苻健算是问到了病根上。
隨著石虎一死,中原大乱之势不可避免,但冉閔的出现,似乎已经挽回了这种颓势。
至少在明面上,现在谁都不敢跟他单独抗衡了。
苻洪眉头紧锁著:“建业,为父认为,我们苻家与冉閔,早晚必有一战,並且是生死攸关的一战。”
“冉閔而今独霸朝纲,手握几十万大军,声势一时无两。”
“以为父之见,他迟早要篡夺羯赵的江山,称霸於中原。到那时,他岂能容忍我苻氏的存在吗?”
“现在我们与他和谈,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时机成熟,冉閔真敢篡赵自立的话,必定人人得而诛之,且不说石苞、石祇不会善罢甘休,南方的晋朝以及北方的慕容鲜卑都会过来凑热闹。”
“这就是我们苻氏崛起的良机。”
说到这里,苻洪的眼中闪过一抹炽热的光,仿佛看见了某种极度渴望的东西,被自己据为己有的画面。
“健儿,这天下未必不能姓苻!”
苻洪的野心,那不是一般的大。
这皇位,姓刘的能坐,姓石的能坐,姓冉的能坐,凭什么姓苻的不能坐?
他石勒当年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也能开创羯赵王朝,苻洪相信自己並不比石勒差劲。
苻洪捫心自问,自己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那个机会,就是冉閔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
见状,苻健沉默了一会儿,便道:“父亲,恐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以我观之,冉閔此人雄才伟略,志向远大,也有非凡的胸襟,比石勒、石虎强得多。”
“从他手握几十万大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还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还能坐下来与我们和谈,就可见一斑。”
“他,很有耐心。万一他迟迟不篡赵,我们苻氏真的有机会上位吗?”
“这……”
苻洪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苻健再次劝諫道:“父亲,冉閔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石閔,不是那个石虎的养孙了。”
“他,已非石家棘奴。”
“这样的人相当可怕,几乎无懈可击。他有野心,有耐心,有胸襟,有大略,有能力,他的有生之年,我苻家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听见苻健对冉閔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苻洪瞪大了眼睛,很是震惊。
他跟冉閔共事多年,以前认为冉閔不过是一介匹夫,勇则勇矣,谋略不足,有野心但是为人刚愎自用,现在苻健怎么变了对冉閔的评价?
这靠谱吗?
苻洪对苻健那是相当的信任,几乎是言听计从。
苻健毕竟是苻家的麒麟儿。
想当年石虎怀疑苻洪有异心,找了机会把他的几个年长儿子都杀死,只剩下一个苻健。
苻健不但活了下来,还找机会討好石虎,贏得石虎的欢心。
苻健的心智有多么坚韧不拔可见一斑。
思索片刻后,苻洪有些疑虑的看著苻健,询问道:“健儿,依你看,我们该如何对待冉閔?”
“无所不从。”
“啊?”
苻洪有些发懵。
什么是“无所不从”?
那不是以后冉閔让他们往东走,他们绝不能往西走吗?
“唉。”
苻洪长嘆一声道:“健儿,看来为父有生之年,不能使我苻氏崛起,不能使我氐人崛起了。”
苻健摇摇头道:“父亲,这可未必。”
“哦?”
苻健迎著苻洪疑惑的目光,嘴角微翘著,缓声道:“父亲,以我观之,冉閔的心机太重,杀气太大,运气太好。这三件事都夺了天机,他不会长寿的。”
“说不定他会死在父亲你的前头。”
他的这番话说得苻洪连连点头,嘴角上扬,似乎要翘到天上去了。
“健儿,你是说……为父可为司马仲达?”
“不错。”
如果冉閔是曹叡,那他苻洪未尝不能是司马懿!
苻洪颇为激动,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著,在原地踱步,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苻健想了想,又道:“父亲,依我看,我苻家与冉閔的关係还要再拉近一些。”
“细说。”
“小妹不是还未嫁人吗?父亲不妨將小妹嫁给冉閔,成一段翁婿之缘,让苻冉两家的关係更为亲近。”
“好。”
苻洪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对他这样的梟雄而言,只要能换取家族的长久利益,牺牲一个女儿又算什么?
……
朝廷的慰问詔书送到羌氐联军营寨后,苻洪、姚弋仲谢恩领旨,就拔营起寨,各自离开鄴城,折返自己的驻地。
苻洪的嫡子苻健,姚弋仲的嫡子姚襄及其家眷,还有羌、氐各一万骑兵都留在鄴城,作为人质。
苻洪甚至还別出心裁的把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冉閔,成两家秦晋之好。
对此,冉閔並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是来者不拒的。
冉苻两家的联姻,也预示著他们冰释前嫌,成了政治和军事上的同盟。
这对冉閔而言是一种好事。
“大王,该起床了。”
魏王府中,天蒙蒙亮,冉閔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就已经被身旁的夫人董璇唤醒了。
刚刚睡醒的冉閔,有些睡眼惺忪,却也没有责怪董璇。
毕竟他现在日理万机,能好好睡觉的时候並不多。
唉!
冉閔揉了揉眼睛和太阳穴,內心无力吐槽:真不知道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一天天的起早贪黑,夙夜在公,怕不是要折寿!
古代的那些“工作狂”皇帝,除了明太祖朱元璋之外,有哪个是长寿的?
冉閔摇摇头,旋即在董璇的伺候下,开始洗漱。
“璇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连刷牙洗脸都要別人伺候?
冉閔还没有那么娇气!
他起身坐於铜镜前,习惯性地伸手取过案几上一只精致的漆盒。
盒中盛放的並非寻常之物,而是由青盐研磨成粉,又混入了皂角与天麻细末的洁齿药粉。
这青盐產自西北,颗粒晶莹,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紫意,是这个时代的人用以固齿去火的良物。
冉閔用手指蘸取少许药粉,隨后拈起一根早已备好的杨柳枝。
这也不是普通的枯枝,而是特意选用的鲜嫩柳条,约莫手指长短。
他用牙齿轻轻咬开柳枝的一端,直到那坚韧的木质纤维散开,化作一把天然的“齿木”刷头,状如绒絮,既柔软又富有韧性。
跟著,冉閔將沾满青盐药粉的“齿木”刷头送入口中,开始上下揩拭。
杨柳枝特有的植物清香,混合著皂角的去污之力与青盐的颗粒感,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
隨著他有力的动作,药粉摩擦著洁白的牙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不仅是为了清洁,更是为了在这乱世清晨,用这股辛辣清凉的味道,唤醒沉睡的感官,驱散昨夜残留的酒气与杀伐之气。
片刻后,他吐去口中残沫,接过侍从递来的温茶水,仰头漱口。
待一切收拾停当,冉閔再次看向铜镜,唇齿间已是一片洁净清爽,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已彻底清醒,锋芒毕露。
“来人,伺候大王更衣。”
“诺。”
等冉閔洗漱完毕后,董璇吩咐了一声,身旁的两个侍女就缓步上去,给冉閔换上了一袭宽大的朝服。
冉閔现在作为魏王、大將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他的朝服自是非同一般的。
在侍女的伺候下,铜镜中显现出来的冉閔冷峻的面孔,再配上那一袭肃穆的朝服,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