驃骑將军府。
冉閔回家后,刚在书案后坐下,屏风后便转出一位妇人。
那是他的妻子,董璇。
董夫人身著一袭暗红织金牡丹纹的贵妇长裙,髮髻高挽,插著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容貌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夫人的优雅。
“夫君回来了。”
董璇轻声唤道,手中端著一盏参茶。
冉閔招了招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夫人,过来,坐到为夫怀里来。”
董璇微微一怔。
往常的夫君虽然也疼爱她,但多是相敬如宾,鲜少在书房这种地方如此……轻佻。但她並未抗拒,顺从地依偎进他宽阔的怀抱,將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冉閔嗅著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气,心中那股子莫名的焦躁竟奇异地抚平了不少。他低头在她耳畔低语:“今日不见,夫人似乎又美了几分。”
董璇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身子软了几分,却抬起头,美眸中带著几分疑惑与探究,伸出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画圈,轻声道:“夫君……妾身怎么觉得,你现在与往日不同了?”
冉閔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有何不同?”
“往日的夫君,威严深重,不苟言笑,像是一尊让人敬畏的神像。”董璇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訥:“如今的夫君,虽还是那张脸,却多了几分……几分情趣,像是个有血有肉的寻常郎君了。”
冉閔心里有些发毛。
这女人的直觉,当真是世间最可怕的兵器。难道自己这穿越者的身份,这么快就露了馅?
但他转念一想,石閔已死,如今活著的便是冉閔。他既然承了这具身体,自然也要承这具身体的一切,包括这温柔贤淑的妻子。
心態既已摆正,冉閔便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书房樑上微尘轻落。
他一把揽紧董璇的腰肢,豪气干云道:“人活一世,若总是绷著脸,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时光?璇儿只说,是现在的夫君好,还是以前的夫君好?”
董璇羞得將脸埋进他怀里,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自然是……现在的夫君好。”
冉閔心情大好,正欲再调笑几句,却见董璇欲言又止,神色间多了几分愁容。
“怎么了?”冉閔收敛笑意,正色问道。
“夫君。”董璇嘆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眼角:“是胤儿的事。今日赵志敬赵先生来辞馆了,说是什么也不肯教了,连束脩都不要,闹著要走。”
“赵志敬?那个儒生?”冉閔眉头微皱,记忆中这是个迂腐但还算有点学问的读书人。
“正是。”董璇忧心忡忡,嘆息道:“妾身问了下人,说是胤儿不服管教,竟……竟动手打了先生。”
“小兔崽子还反了天了!”冉閔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叮噹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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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冉閔虽是现代人,但这“尊师重道”的底线还是有的,更何况这节骨眼上,家里出这种丑闻,传出去成何体统?
“把人请进来。”冉閔冷声道。
片刻后,书房门口出现了一个狼狈的身影。
赵志敬头戴方巾,蓄著三缕长髯,本该是文质彬彬的模样,此刻却鼻青脸肿,左眼乌青一片,走路一瘸一拐,手里还拄著根拐杖。
“大將军……”赵志敬一见冉閔,悲从中来,拄著拐杖就要行礼,却疼得齜牙咧嘴。
“赵先生受委屈了。”冉閔起身虚扶一把,语气中带著歉意:“犬子顽劣,我定当严惩。”
赵志敬悲愤道:“大將军,非是老夫不愿教,实在是二公子……二公子他简直是混世魔王!老夫不过是责罚他背书,他便说老夫是『老不死的东西』,抬手便打!”
“老夫在鄴城教书十载,教过的王孙贵族不知凡几,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礼数、暴戾恣睢的学生!”
“这书,老夫是万万不敢教了!”
董夫人董璇站在一旁,看著昔日温文尔雅的赵先生被打成这般田地,心中既愧疚又焦急。
她深知自家夫君的脾气,若是此刻不能平息赵先生的怒火,不仅儿子的学业要荒废,传出去更是让將军府蒙羞。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缓步上前。
她先是向赵志敬福了一礼,姿態放得极低,声音温婉中带著几分恳切:“赵先生,今日之事,皆因我管教无方,才让那混帐孩子伤了你的身子。先生是读书人,是斯文君子,何必与那黄口小儿一般见识?”
赵志敬冷哼一声,別过头去,捂著肿胀的脸颊,显然余怒未消。
董璇见状,咬了咬下唇,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欲上前替先生擦拭血跡,却被赵志敬侧身避开。
她也不恼,只是眼圈微红,语气愈发卑微:“先生若是不肯原谅,便是还在怪罪我们母子。”
“你看,这束脩若是觉得少了,我愿出双倍!不,三倍!只求先生看在將军的面子上,看在孩子们前程的份上,莫要一走了之啊。”
说到动情处,董璇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她甚至微微屈膝,似乎想要行大礼。
“夫人!使不得!”一旁的侍女惊呼。
赵志敬见状,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篤”的一声脆响。
他终於转过头,眼神中却不再是之前的愤怒,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决绝与疲惫。
“董夫人,您这是折煞老朽了。”赵志敬长嘆一声,声音沙哑:“老朽教书育人,求的是一份『传道授业解惑』的体面,而非那阿堵物。”
“二公子天赋异稟,但这性子……实在是太刚烈,太暴戾!”
“今日他能因背书不顺而殴打师长,明日若是学了兵法权谋,这天下还有谁能管得住他?”
“老朽这把老骨头,今日能活著走出书房,已是万幸,实在是不敢再拿性命去赌公子的『前程』了。”
这一番话,字字珠璣,句句诛心。
他不仅拒绝了金钱的诱惑,更將“冉胤难管”这件事上升到了“性格缺陷”的高度,彻底封死了董璇劝说的余地。
董璇僵在原地,双手紧紧绞著那块丝帕,指节泛白,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挽留的话来。
冉閔冷眼旁观,心中却是冷笑。暴戾恣睢?这性格倒是隨了原主几分。
“此事我必给先生一个交代。”冉閔把赵志敬扶到一旁落座,隨即脸色一沉,对门外喝道,“来人!把那几个小兔崽子都给我叫来!”
没过多久,六个半大孩子战战兢兢地被领进了书房。
老大冉智,年方十二,长得虎头虎脑,眉眼间颇有冉閔的英气,此刻却低著头不敢看人。
老二冉胤,十岁,个头窜得快,一脸倔强,嘴角还掛著一丝不服气。
后面跟著冉明、冉操、冉裕,以及最小的冉睿,才刚五岁,被这气氛嚇得快要哭出来,死死拽著哥哥的衣角。
冉閔目光扫过这六个儿子,心中却是一阵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蓄著短须的下巴,暗暗腹誹:老子今年虚岁才二十八啊!二十八岁!
这老大冉智都十二岁了?
也就是说,原主石閔十六岁就让董璇怀了孕?甚至可能更早?
这古代的发育速度,还有这早婚早育的风气,当真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一阵蛋疼。
“都给我跪下!”冉閔压下心中的吐槽,一声暴喝,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