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纳兰小姐,你是为了退婚才去乌坦城的?”
天空之上,路明非用气流轻托著纳兰嫣然,向著乌坦城的方向飞去。
从低处抬头看,两人仿佛划过天幕的青色流星。
纳兰嫣然手掌按在那满是尘土的残破领口上,有些疲惫的开口:
“是这么一回事。”
“当年父亲和爷爷替我定下的婚事……”
话到嘴边,她下意识的攥住了拳头。
“但我......並不想接受这个安排。”
路明非一边默默调整著气流强度,一边开口问道:
“所以你今天带著的车队是……”
纳兰嫣然也不知道路明非有没有看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我准备的赔礼。”
“虽说我自幼便在云嵐宗和师傅修行,不太过问这些。”
“但被女方主动上门退婚……”
她顿了顿。
“总归还是不太好看。”
“所以,我想儘可能补偿一些。”
路明非忍不住侧眸望了这个粉色双马尾的少女一眼,然后问她:
“那你见过你那个未婚夫吗?”
她摇了摇头。
“这样啊……”
这是什么绝世好女孩?
路明非已经开始在心里吐槽了,家族大小姐,未来少宗主,这身份摆在自己老家,搞不好也是那种出生就是自带法拉利加私人飞机的財阀继承人吧。
现在不仅退彩礼,还倒贴退婚的“嫁妆”,这在路明非看来简直难以想像。
而且听她描述,有婚约的男方也只是因为爷爷辈一点交情,才攀上这段关係的。
属於是既没钱,也没势。
並不是所以故事里的穷小子都能得到“公主”的青睞。
现在“公主”这不就带著她的车队和金银,浩浩荡荡的退婚来了嘛。
虽然车队毁在了半路,但公主依然还是公主。
路明非忽然又想到她爷爷。
这纳兰老爷子还真是性情,亲孙女说嫁就给嫁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礼教竟然到了异世界都有翻版。
要不是斗气大陆可以修炼,这丫头估计真就被这“一纸婚约”给送出去了。
这让他想起在文学社时,读到的一部叫《玩偶之家》的戏剧。
戏剧的主人公娜拉,她这一辈子,从父亲到丈夫,都是將她当做一个美丽的玩偶,她唯一的使命就是在需要的时候,被摆放在需要的展柜,做一个不会独立思考的“精致展品”。
现在想想,她的丈夫给她取的暱称,“小鸟儿”、“小松鼠”,以及这充满童趣的剧目名,还真是讽刺。
但幸好这里是斗气大陆,她是纳兰嫣然,不是娜拉。
路明非想到这儿,轻声应了一声,算是听完一段不算复杂家族长辈间的纠葛。
风从两人身侧掠过去,带著高空特有的冷意,把她额前的髮丝吹得微微晃动。
“我觉得你做的挺好的。”他说,“是我,我也一样退婚。”
他脑子里闪过小医仙的身影,这才分开半日多,竟然已经开始有点想她了。
热恋期还真是可怕。
纳兰嫣然愣了一愣,然后扭头看向路明非。
这会儿路明非已经回过头去了,她只瞧见少年那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不觉得我的做法不太妥吗?”
路明非“嗯?”了一下,像是没太听明白。
“有什么不妥的?”
他很隨意的说道:
“如果你是指你未婚夫的面子问题……”
“那我觉得,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嫁或者娶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吧?”
纳兰嫣然攥著的拳头微微鬆开了一点。
她低声道:
“可是,这毕竟是长辈的意思。”
路明非已经隱隱能看见天边那一线灰色的城墙了。
乌坦城,就快到了。
他慢慢压低高度,让气流变得柔和。
“长辈的意思很多。”他说,“小时候也有人觉得我以后应该怎么样,读什么学校,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我也不是每一次,都听他们的。”
气流在两人脚下轻轻一托。
落地前的一瞬间,风忽然变得很安静。
“而且啊——”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件事,是自己说了算的。”
两人落在官道上。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有些脱力的纳兰嫣然微微一个踉蹌。
还没站稳,就被那尚未散尽的清风轻轻扶了一下。
路明非回头看她。
“我觉得婚姻,就可以算一件。”
他顿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所以,只要別把场面弄得太难堪。”
“我支持你。”
纳兰嫣然怔怔地望著他。
少年逆著光立著,天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层淡淡的光轮,她这才第一次,將他的面容看得分明。
不见锋芒,清润如玉,仿佛春樱將开未开,一眼望去,竟生出几分恍然。
她的手不自觉地从衣领处滑落,喉间轻轻一动,却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
直到那少年的声音忽然落下,带著几分疑惑,在她耳边响起。
“纳兰小姐?”
一只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纳兰嫣然这才猛地回神。
她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轻轻咳了一声,掩去方才那一瞬的失態。
“抱歉。”
“方才有些走神了。”
她微微调整呼吸,双手按於膝上,身形前倾,郑重一礼。
“今日多谢公子相救。”
“还望公子告知姓名,来日嫣然必当重谢。”
她起身时,神色已恢復如常。
而路明非却只是隨意摆了摆手。
“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为之罢了,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
“还有,你叫我路明非便好,『公子』二字,听著怪彆扭的。”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
“倒是纳兰小姐。”
“你此番独自上门退婚……会不会有麻烦?”
他指了指自己,笑了一下。
“若需要,我倒也能帮你一把。”
“我在这乌坦城,还算说得上几句话。”
纳兰嫣然微微一顿。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方才公子所言,嫣然已然受益良多。”
“此事,终究该由我亲自了断,方不负本心,也不落因果。”
路明非听她仍是“公子公子”地叫,神情略显无奈,却也没有再纠正,只是点了点头。
“那好。”
两人並肩而行,很快来到乌坦城城门之前。
守门之人见一黑袍少年与一身狼狈的女子同行,神色立刻警觉,上前盘查。
然而路明非只是隨手取出一块令牌,轻轻一晃。
那守卫脸色骤变,立刻挺身行礼。
两人就这样毫无阻碍的通过了关卡。
行至主道,路明非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纳兰嫣然。
“纳兰小姐,这里便是乌坦城。”
“我尚有些事要处理,就在此別过吧。”
纳兰嫣然脚步微顿,她又郑重道了一声谢。
隨后,她从纳戒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牌,递了过去。
“这是嫣然的身份玉牌。”
“路公子日后若有需要,持此物,无论纳兰家还是云嵐宗,皆可通行。”
“还望公子收下。”
路明非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收入纳戒之中。
“那便多谢了。”
他笑了笑。
“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踏。
青色气流骤然捲起,如风起青天,身影一瞬拔高,直入云端。
纳兰嫣然站在原地,仰头望著那道远去的身影。
直到那一抹青色彻底消失在天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泞,微微皱眉。
隨即拦住一位路过的中年男人,问道:
“这位大伯。”
“请问这附近,可有能歇脚的客栈?”
......
路明非向著萧家疾驰而去。
他刚刚检查了一下,这么半天的功夫,冰灵寒泉又溢散了一些。
打爆那头玄冰蛇之后,他看著满地死伤,终究还是没能置之不理。
那畜生多半是被刺激得失了理智,才闯到此处,纳兰嫣然他们这一遭,说到底也算是因为自己才招来的无妄之灾。
於是他將一行人尽数送到了最近的小镇。
只是抵达时,葛叶早已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他一边帮葛叶调理,一边等到纳兰嫣然与云嵐宗取得联繫后,才准备离开。
后来发现这丫头也是前往乌坦城,便顺路捎了她一程。
萧家大院的轮廓自远处浮现,青瓦白墙沉沉压在地平线上。
路明非自高空掠过,衣摆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演武场上的喧囂被风声压在脚下,只余一片模糊的人影与兵刃相击的清响。
他目光一扫,便瞧见场中斗得正热的萧媚与萧寧。
神念无声铺开,像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拂过整座后山。
下一刻,他在空中微微折身,朝后山院落落去。
脚尖点地时,院中落叶只轻轻一颤。路明非四下看了看,却没见著人影,不由挠了挠头。
“奇怪……”
“刚刚明明还感知到萧师兄在这儿。”
他转身走到院外,双手拢在嘴边,朝山谷里拉长了声音喊:
“师父——”
“萧师兄——”
“你们在——吗——!”
尾音在山间来迴荡开,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几乎就在下一瞬,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枝叶一分,萧炎从后头钻了出来。
他光著上半身,头上不伦不类地扣著个草环,手里还抱著两大捆不知从哪儿薅来的树枝,
他一抬头看见路明非,先是一愣,旋即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笑骂道:
“好你个明非,回来也不提前吱一声。”
“老头子刚才还以为,是柳席师父的师父找上门来寻仇了。”
路明非一看他这身打扮,差点没绷住,也乐了:
“怎么,听你这意思,你和师父本来还准备埋伏我一手?”
萧炎大步走过来,抬手就在他胸口擂了一拳。
“可不是?”
他说著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眼,嘖了一声。
“才出去一个多月,你小子变化倒是不小。”
“起码看著没以前那么一脸衰相了。”
这时,药尘也自戒指中悠悠飘出,目光在路明非身上转了两圈,捋著雪白的长髮点了点头。
“不错。”
“灵魂力量比先前凝练了不少,对精神外放和回收的掌控,也算是摸到点门道了。”
“虽说还粗糙得很,但方才那一手探查,已经有些样子了。”
被他这么一说,路明非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
“侥倖,侥倖而已。”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个多月下来,炼药也好,炼器也罢,的確都在逼著他一点点磨细自己对精神与灵魂的掌控。
但最大的变化还是大白龙带他进了一次“天人合一”后才得来的。
这种感觉实在玄妙,现在哪怕不进入这种模式,他也依然感觉自己仿佛成了自然的一部分,精神的外放和回收,几乎毫无阻力。
萧炎却不管他在想什么,直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顺手將方才准备用来修炼的焚血收了回去,赤著上身,肩背精悍,带著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利落劲儿。
“行了,別谦虚了。”
“快说说,你这一个多月都干嘛去了。”
“我在这破后山快憋出鸟来了。要不是迦南学院的人还有半个月就到,我早跑出去找你了。”
路明非也跟著在草地上坐下,闻言一怔。
“半个月?”
“不是应该还有几个月么?”
萧炎摊了摊手,一脸“我哪知道”的表情。
“谁知道呢,反正消息就是这么来的。”
“先別管这破学院了,说你的。”
他两眼放光地盯著路明非,好奇的紧。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刚开口:
“我啊——”
忽然,远处林间传来枝叶被压弯的轻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纤细身影自枝头间轻盈掠来,裙袂翻飞,几个起落之间,便已如一头踏风而至的白鹿,稳稳落在他们身旁。
正是萧薰儿。
“回来了。”
她含笑看向路明非,声音依旧温温柔柔。
路明非下意识便要起身,结果还没站起来,就被薰儿单手按了回去。
少女神色自若,对药尘微微欠身行了个后辈礼,隨后便在萧炎身侧屈膝坐下
一个多月不见,他们又再次凑齐了。
路明非望著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鬆快来,隨即便將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时间並不长,约莫半个时辰不到,少年的故事便讲完了。
萧炎、药尘、薰儿三人表情各异。
异火之事自然最惹眼,可比起异火,药尘与萧薰儿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那些莫名发狂的魔兽,以及它们灵魂中那种如乱麻般扭曲纠结的异常状態。
只是眼下线索太少,纵然再如何推敲,一时间也难以得出答案。
萧薰儿眸光微敛,心中却已极快地开始推演接下来要做的安排。
而另一边,路明非抬手在纳戒上一抹。
只见光华一闪,两卷捲轴、一份残图、盛放冰灵焰草的玉盒,以及那仍在散发森森寒气的冰灵寒泉,便一一出现在草地之上。
寒意自封口处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宛如幽蓝色的雾气在地面流淌,转眼间,四周草叶上便覆了一层浅浅白霜。
路明非看了他们一眼,笑道:
“喏。”
“这就是我这一趟,全部的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