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天未破晓,浓得化不开的大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將整座临江的浣江市牢牢裹住。
沈浪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更准確地说,他是被疼醒的。
蜷缩了一夜的小腹,现在就像是有人拿著钝刀子在割他的肉,一下又一下地把他从混乱的梦境里生生拽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就起来,而是缓缓躺平,放鬆僵硬的腰肢。
这间屋子,他从年少待到成年,近二十年的时光,都藏在这里。
所以,哪个墙角有蜘蛛网、哪块墙皮皸裂要脱落、哪扇窗户关不严实会漏风——他闭著眼睛也能全都记得。
可即便在这般熟悉的地方,这一夜他依旧睡得並不踏实。
他的梦里人影绰绰,有沈川、子韜、保国、师傅、顾芷,还有过去的某某某。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站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根本走不近。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慢慢消失。
这种无力感,他在每一个黑夜都经歷过无数次。
但每次醒来,又都一样——胸口堵得发慌,可偏偏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习惯了……
隨著屋外的天色稍稍亮了几分,沈浪深吸一口气,將那杂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去。
天要亮了,也该走了。
他轻轻坐起身子,可腹部的伤口就像是和他抗议一般,传出撕裂般的剧痛。
直到过了好一会,黑暗里才又传出他微微的喘息,可他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
“嗯?”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著一件不属於他的衣服,並且还带著淡淡的香味。
这是……吕可心那丫头的?
沈浪微微一愣,偏头向著身后看去。
那丫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有一小撮头髮露在外边,一看就睡得正沉。
沈浪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看来睡著了的她才最安分。
昨夜她为自己出头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就像是个护崽的母猫,对著顾芷张牙舞爪,把自己牢牢挡在身后。
要不是自己拉住她,顾芷昨晚可能真的在这丫头手里吃上不小的亏。
他无奈地摇摇头,將那件外套叠好,又轻轻放回吕可心床边。
隨后他又將手摸进口袋,从里取出盒烟,但那轻飘飘的手感,明显是空的。
他皱起眉头,有些烦躁地將烟盒一把捏扁扔进垃圾桶,开始收拾东西。
他动作很快,板凳復归原位,大衣掛回墙角,恢復到昨晚的模样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可却没有一丝声响。
上辈子,十五年监狱管教生涯,静步无声这一要求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那时候,他时常需要半夜起来查监,为了解到號房最真实的情况,很多时候需要他靠近號房时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所以,这能既快又无声的本事就是在那练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福利院的老堂屋。
这里承载了他全部的童年与少年时光,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难以割捨的过往。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墙上老照片的那一片被扣掉的空白上。
时间就是这样,顺著指缝溜走,却从不回头。
他只能留在原地,倾尽所能地缝缝补补……
“你…要去哪…?”
沈浪刚抬脚向门口走去,身后就传来吕可心迷迷糊糊的声音,这让他的动作顿时一僵。
转过身,果然看见吕可心正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这丫头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他明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
吕可心打了哈欠,也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她四下看了一圈,揉揉眼睛。
“这天还没亮,你起来这么早干嘛?”
“回去。”
沈浪简言意賅,“胡小军那孩子的事情不能拖,得在技术科检查报告出来前和何所他们碰上头。”
吕可心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是掀开被子,套上外套开始穿鞋。
沈浪赶忙解释,“你可以再睡会儿,等天亮了,我让老张来接你。”
“不用。”
吕可心动作麻利地根本不像是一个刚醒的人。
“本来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家才跟来的,你不在,我怕再见到你妹妹,我会忍不住跟个孩子过不去。”
吕可心这话说的直白,却透著懂事,毫不矫情。
沈浪也明白她的用意,低下头没再说话。
等她穿戴整齐,沈浪將被子和床铺收拾好,吕可心便跟著他一同出了堂屋。
可刚出门,她就后悔了。
因为屋外,白茫茫一片,伴隨凌晨的寒意刺骨,扑面而来,什么都看不清,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
只能依旧分辨出福利院门口那棵巨大梧桐树的轮廓。
但它的枝干在雾气里影影绰绰,张牙舞爪地伸展著,平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吕可心下意识地紧紧跟在沈浪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四处张望,心底满是莫名的恐惧。
走到门边时,沈浪的脚步忽然顿住,吕可心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宽阔的背上。
“怎么突然不走了?”
吕可心揉著额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沈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眼前洞开的大门。
昨晚和顾芷吵完架,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他清楚的记得,门是他锁好的。
“是不是昨晚有人进来过?”
吕可心瞬间看懂了他的神色,睡意瞬间消散全无。
她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不可能吧……我昨晚睡得很晚,一直没听见外面有动静,会不会是院子里的爷爷他们早起了?”
“不会。”
沈浪的语气篤定,“爷爷他们年纪大了,这个季节最早也得六点钟左右才起。”
言外之意,现在才五点多,整个福利院,除了他俩,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中。
吕可心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鸡皮疙瘩爬满手臂。
她紧紧抓住沈浪的衣角,小脸微微发白,警惕地盯著四周,生怕这浓雾里突然窜出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沈浪俯下身子,仔细检查著门锁。
这是那种结构简单的老式插销锁,锁扣是完好的,四周的漆皮也没有一丝划痕。
就好像是有人用钥匙打开的。
可这扇门,根本没有钥匙。
插销锁是在內部,也只能从內部打开它。
“会不会是顾芷……”
吕可心颤颤巍巍,和沈浪越贴越近,“毕竟她昨晚那么生气,半夜偷偷跑出去了?”
“也不可能。”
沈浪瞥了吕可心一眼,“那丫头和你一样,脾气虽然大,胆子也是真的小,怕黑,晚上根本不敢出门。”
吕可心的恐惧已经到达顶点,哪还有心思纠结沈浪刚刚说她脾气大?
她看著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门栓,眉头越皱越紧。
沈浪几乎可以肯定,昨晚绝对有人进来过。
因为这门也不是说在外边绝对打不开,但能打开的方法知道的人不多。
他沈浪就是其中一个。
周围除了茫茫白雾,什么都没有。
现在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昨晚在他睡著后,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然后离开了,只是没有將门復原。
另外一种就是,这人进院子后藏在这浓雾里,到现在还没有走!
这个念头让沈浪的脊背,一阵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