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院长爷爷和两位妈妈年龄大了,顾芷和其他几个小孩第二天还得上学。
等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堂屋里,就只剩下沈浪和吕可心两个人。
“走吧,就在这凑合一晚,明天再回去……”
沈浪站起身,语气淡淡的,像是对吕可心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福利院的老屋不大,能睡人的房间一共就三间。
院长爷爷一间,胡妈和张妈带著三小只挤在一间。
剩下的那一间,本是沈浪和他哥哥的。
只是后来,哥哥走了,沈浪又去了市局,很少回来,这屋子就空了下来。
再后来,顾芷大了些,她便一个人住了进去。
今晚闹成那样,沈浪自然不可能再踏进那间屋。
院长爷爷本想让沈浪去他屋子將就一晚,但沈浪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啥也不肯。
最后他拖出来一张过去的单人床放在堂屋,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半新不旧的棉被,往床上一铺。
“床铺好了,你大小姐將就著睡一晚吧。”
说著,沈浪將手里另外一床棉往床上一扔,“棉被都是胡妈洗过,乾净的。”
吕可心站在堂屋门口没动,借著屋內昏黄的灯光,看著沈浪弯腰铺被子的身影。
“那…那你晚上睡哪?”
沈浪叠好被子,学著张保国那样,把几个板凳拼在一起。
他又从墙角扯了件棉大衣,叠巴叠巴扔在椅子上当枕头,“睡这。”
吕可心立马拒绝,“不行!你身上还有伤——”
“死不了。”
不等吕可心话说完,他已经侧身躺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他背对著她,一动不动,摆明了不想再被劝。
吕可心轻轻嘆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这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慢慢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躺下,整个人缩进棉被里。
床板很硬,却带著一股乾净的皂角香,淡淡的,很安心。
啪——
隨著一声脆响,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屋內,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细碎的光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吕可心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侧过身子,半张脸埋入棉被里,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道蜷缩的背影上。
“沈浪,你…睡著了吗?”
她忍不住轻声问他,不过片刻,竟真的有了回应。
“什么事?”
“我睡不著……”
这次那头无比安静,完全是不想理她的节奏。
吕可心却毫不气馁,“你可以过来点吗?我有话想问你……”
“直接问,我懒得动。”
昏暗中,沈浪的声音悠悠的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妹妹顾芷说的哪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有个哥哥吗?”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为什么因为他,顾芷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
那边又是一片死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吕可心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顾芷说的…不全对,但也没有全错……”
沈浪把身子缩了缩,像是团在一起。
“我確实有个双胞胎哥哥,他叫沈川,我们俩从小陪著顾芷长大,所以顾芷对他有著很深的感情……”
吕可心愣住了。
她想过顾芷的哥哥也是沈浪的哥哥,却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哥哥居然和沈浪是双胞胎!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一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那他为什么要走?”
“因为五年前的一件事,我和他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了……”
沈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见证了这里的每一段过去。
至於那打架的原因,沈浪终究没有再提。
他不说,吕可心也不敢再问。
她不是怕沈浪发火,而是怕他说出来的东西太重,重到他再也无法收回去。
“沈浪,你现在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可以等,等到你放下后,想说的那天……”
他又將身体缩了缩,整个人陷入黑暗,显得模糊不清。
“吕可心。”
他忽然叫出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似乎在隱忍什么。
“你说…如果阻拦一个人去做错事,这是否本身就是个错误?”
“如果是…那要用多久才能还清?”
“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吕可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浪的问题太沉重。
阻止一个人犯错,是否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阻止谁犯什么错?
想了好久,吕可心才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得看是什么人和什么错,人各有志,有的人觉得是对,有的人认为是错,立场不同。”
“但这又不是绝对的,就比如你我都是警察,警察存在的意义,我觉得预防犯罪比打击犯罪更重要。”
“只要警察的威慑还在,想要违法犯罪的人就会在做前掂量,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就是阻止这些人犯错,而我们错了吗?肯定没有……”
话音落下,那边却没有了动静。
“沈浪……”
“沈浪?”
吕可心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叫了他两声,可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她坐起身子向沈浪看去,这才发现他弓著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
睡著了?
吕可心轻手轻脚地走下床,来到沈浪身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眉头依旧拧成一团。
真的睡著了。
吕可心看著他蜷缩的姿势,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的睡姿,藏著他最真实的模样。”
而婴儿睡姿的人,往往內心住的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沈浪现在就是这样。
他把最柔软的腹部护在最里面,用脊背面对这个世界所有的风霜。
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不肯示弱的小兽,不喊疼,不求饶,也不后退。
看著看著,吕可心鼻尖忽然一酸。
月亮躲进了乌云,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她摸黑回到床边,拿过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的脸颊。
“回…回来……”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沈浪的方向传来。
“你说什么?”
吕可心靠过去,才发现他依旧蜷缩著,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眼睛紧闭,嘴唇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什么痛苦中。
“子韜…师…师傅…哥…知夏…,你们…你们都…不要我了……”
声音很轻,却带著被全世界拋弃的沉重。
吕可心捂住嘴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想告诉他,没有……並不是所有人都放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