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喝完药后,便没了半点精神,瘫软在床上。
她侧著头,目光空洞的盯著床帐,胸口微弱的起伏著。
“以后每日三顿药,少一口,绿意身上就多一道口子。”
宋棠之瞧见她如此,冷冷地拋下这句话。
司遥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就像是没听见,又或者是,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绿意活著,她这具残破的身躯受怎样的折磨,都无所谓了。
宋棠之胸中的暴戾並没有因为司遥喝了药而退出,反而越甚。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肩。
那是前几日她留下的咬痕,深可见骨,至今还没癒合。
伤口在疼,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好好看著她,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宋棠之扔下这句狠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屋子。
门外,风雪未歇。
行刑的长凳已经被撤下去了,地上的血跡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薄薄一层,透出暗红色。
宋棠之目不斜视地踩过那片血雪,直接走出东厢的院门,到了角亭里才停下脚步。
“世子爷。”林风出现在角亭外。
“如何?”宋棠之没有回头,负手而立。
林风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双手呈上。
“这是刚从青州那边传回来的加急密信。”
宋棠之转过身,接过纸条。
纸条很轻,上面盖著一个暗红色的泥戳,那是他安插在各地的暗桩特有的標记。
他展开纸条,快速扫了一眼。
【青州现流寇,疑有司家旧部踪跡。另,查当年流放名单,隨行押送官差中,有一人名为赵老三,酒后失言,称当年司夫人並未死於凌辱,而是……被一贵人半途截走。】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被贵人截走?
並未死於凌辱?
那裴然查到的消息,甚至安乐侯放出的风声,全是假的?
还是说,这背后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著这一切,编织著一张巨大的网,將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宋棠之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纸条在他掌心化为粉末。
如果司夫人没死……
如果这一切另有隱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將触碰到真相的战慄。
“那个赵老三现在何处?”宋棠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林风顿了顿,又道,“不过,似乎还有另一拨人在找他。”
“谁?”
“看身手和路数,像是……宫里的人。”
宫里?
宋棠之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当年的司家灭门惨案,或许不仅仅是通敌卖国那么简单。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窗欞里,透出灯火,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司遥。
若是你母亲真的没死……
你是不是会愿意好起来?
“传令下去。”
宋棠之鬆开手,任由掌心的纸屑隨风飘散。
“加派人手,务必將赵老三活著带到我面前。”
“是!”
许久,司遥的高热终於散去。
刚睁开眼睛那一个,,她便对上了绿意那双红肿的眼睛。
“姑娘……您终於醒了。”
司遥艰难地侧过头,眼睫轻颤。
小丫头脸颊青肿未消,唇角亦有裂痕,显然这些日子受了不少折磨。
她的心尖猛地一抽,说不出的疼惜与酸楚涌上心头。
“绿意……让你受苦了。”许久未曾说话,司遥嗓音嘶哑。
绿意摇头,眼泪却是控制不住纷纷落下,“不苦,奴婢不苦。只要姑娘好好的,奴婢什么苦都不怕。”
司遥定定地望著她,眸光深邃而复杂。
她心中积鬱的疑问,此刻再也无法压抑。
“为何……你待我如此之好?”
在这人情淡薄,命如草芥的世道,这般真心实意的守护,著实让她困惑。她司家已然落魄,自己更是罪奴之身,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与自己並无血缘的女子,如此捨命相护?
绿意闻言,垂下眼帘,声音带著一股哀伤。“奴婢……奴婢曾有个姐姐。”
“她与姑娘一样,生得钟灵毓秀,心善纯良。”
“当年家中遭逢变故,姐姐为了护我周全,將我藏於柴草之中,自己却……却被乱兵所害。”
绿意抬头看向司遥,语调又轻了几分。
“姑娘的眉眼,像极了奴婢的姐姐。尤其是那份外柔內刚,那份清高不屈……在奴婢心里,姑娘便是奴婢唯一的亲人了。”
司遥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傻丫头。”她轻声唤道,声音虽虚弱,却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
绿意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姑娘,您既然醒了,便要振作起来。无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奴婢都会陪著您。”
司遥苍白的嘴角弯起一道弧度,目光转向窗外。
“是啊,无论有多难,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又有何怕。”
她不该轻信任何人。
无论母亲是生是死,她都要亲自去岭南看一眼。
就算是尸骨无存。
她也要亲手將母亲的魂魄,亲手带回来!
司遥强撑著身子坐起来,绿意连忙上前搀扶,並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床头矮几上,还摆著汤药。
司遥看了一眼,眼神中不再有抗拒与厌恶。
她主动伸手,將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我要起来了。在这屋子里躺了太久,身上都要生锈了。”
绿意忙不迭地应下,小心翼翼地伺候司遥起身。
司遥身形摇晃了一下,却站稳了。
她看著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风雪依然没有停歇。
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落下,覆盖了整个院子。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