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系考场的灯光布置的有点缺德,三束冷白光打在椅子上,显得周围很暗。
这可能是打算提前上的一场灯光课。
牛跃华走了过去,没有在意,他不像前面的考生那样紧张得手心发冒汗。
他轻鬆地把手搭在椅子上,往后一靠。
中间主考官的位置上,坐著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
中国电影的第五代导演的老大哥,田庄庄。
老田翻著资料,感觉这小子不像前面的那些学生那么拘谨,但是也好像没有太多尊重。
右边是戴著眼镜的谢教授,也是牛冯两家的老交情。
“你叫牛跃华是吧?”田庄庄抬了头,一点也不客气地说。
“家庭履歷挺热闹啊,你大伯是说相声的,师父也是说相声的。”
“怎么?说相声的园子里不够你折腾了?跑我们北电来砸场子?”
旁边的谢教授打了打圆场。
“老田,牛家这孩子从小在园子里长大的。嘴皮子利索,懂行著呢。”
田庄庄没要这个台阶,盯著牛跃华说。
“我不管你家里谁是谁,来我们这只看真本事。”田庄庄是个倔脾气,直接开口问道。
“一个学曲艺的想考导演,行,那你谈一谈,中国电影未来10年的活路在哪?”
这个问题其实是个坑。
前面被培训班教的说那些套话的学生,聊什么新浪潮的、人文主义关怀的,全都被老田骂得狗血淋头,轰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牛跃华看著田庄庄,脑子里的算盘拨响了。
他明白,这帮老头子清高了一辈子,马上就要被商业大片挤兑了,你跟他聊高深的艺术?他会觉得你虚偽。
但是你真要聊年底即將上映的商业片浪潮衝击,也肯定说服不了这些正在歷史转折点上的老头。
得想个办法,用最俗的理,破他们最清高的面子。
牛跃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口了。
“田主任、谢教授,要我说,顺著老路走,咱们就只能等死了。”
老田眉头一挑,谢教授也不喝水了。
他们知道张一谋的商业大片年底就要上了,但是现在確实没有想到中国电影有什么出路。
牛跃华慢悠悠地说。
“电影这东西听著玄乎、高雅,其实跟咱们吃家常炒菜没什么区別。”
“您几位肚子里有真东西,有情怀,想给老百姓做一桌国宴的满汉全席。”
“但是您瞧瞧外头,老百姓大冬天下了班,冻得要死,兜里就揣著几十块钱。”
“人家进了馆子,要的是一口能暖身子的热汤,吃一嘴解馋的红烧肉。”
“但是您几位倒好,非要把人家摁在椅子上,先讲30分钟肉的歷史,再讲20分钟酱油的人文关怀,人家懒得听,嫌烦。您还嫌弃人家野猪吃不了细糠。”
田庄庄的脸色变了,手里掐著的烟都差点烧到了指头。
“所以啊,未来的活路只有一条。得把电影当成一个服务行业伺候人的买卖来做,別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先让人吃饱肚子再说。”牛跃华继续说道。
“观眾买票进你们的小黑屋子,买的是什么?买的是情绪价值。”
“前15分钟,您要给个响脆的笑点,就像是吃饭以前要来个开胃的凉菜。”
“到了40分钟,您就得下狠手,把好人逼到绝路,把情绪压到底,这就是硬菜。”
“等熬到了最后,你要让他们哭著骂娘,或者拍著大腿喊爽。就像是最后一碗汤溜缝。”
“喜怒哀乐,这都是老百姓想看的。”
“你要是把这情绪价值给老百姓做明白了,伺候的大家舒舒服服的。”
“等赚够了钱,市场也就培养出来了。”
“然后您再往菜里加您的人文关怀和艺术价值,他们才乐意嚼两口。”
“中国电影要想活命,就得先低下头,看看老百姓的碗里到底想吃什么。”
屋里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过了一会,谢教授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太精明了,沾了你师傅的烟火气,怎么就没学会点咱们文化人的体面呢?”
坐在中间的田庄庄,情绪起伏得厉害。
这老头从出道就拍了一辈子的文艺片,受了一肚子的委屈,此时死死盯著眼前的这个少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被扯下遮羞布的恼怒,和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震撼。
真俗,太他妈俗了。
但是这粗俗的饭馆理论,却精准的形容了现在转折点上的中国电影。
田庄庄突然逸散出一股震撼情绪,牛跃华微微一笑,魔种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將这股气息笑纳了。
田庄庄左手一把拍在桌子上,右手抓著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你小子太他妈的狂妄了,一身的铜臭味。”田庄庄骂了一句。
“不过倒是个爽快人,滚出去准备复试吧。”
牛跃华笑著站起身,然后拱了拱手。
“得嘞,各位老师受累,下场再见。”
……
一墙之隔是表演系的考场,主考官崔老师皱著眉头捏著笔迟迟不肯落下。
考场中间,15岁的刘艺菲孤零零地站著,她的考题恰好是《得知噩耗的瞬间》,接电话听到了亲爹出了车祸。
小姑娘底子太好了,哪怕只是站在那,都透著股莫名的仙气。
崔老师本来打算直接点她进下一轮的,毕竟之前也是点了黄小明那块木头入校,但是她总感觉缺点什么。
这个时候刘艺菲想起了刘晓莉的叮嘱,开始酝酿情绪。
眼眶一红,过了一会眼泪珠子涌了出来,美得像幅画。
旁边的副考官点了点头。確实不错,长得也出眾。
但是崔老师却嘆了口气,美是美,但是太假了,就是个精致的木头,和黄小明一样,算了,给个及格分过了吧。
站在走廊门外的刘晓莉顺著窗户看到崔老师皱眉摇头的瞬间,心里突然有点慌。
完了,老师不吃这一套。
不是说北电面试只要长得好看就能过吗?
考场里,刘艺菲也察觉到了考官的失望,心里突然一慌,眼泪掉得更凶了。
就在她脑子一片空白,准备认命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走廊上那个大哥哥的话。
“试著笑一笑,强顏欢笑。”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刘艺菲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把刘小丽教的悽美拋到了脑后。
她逼著自己回想自己在美国的时候,被霸凌关在厕所里欺负的时候,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
她眼眶通红,挤出了一个乾瘪却又神经质的笑。
强顏欢笑。
“好,太好了!”崔老师笑著鼓掌。
“太绝了,灵气逼人。这是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到的?”
“不错,你是这批来的人里素质最好的一个。”
这话透过门缝被刘小丽听到了,一阵后怕袭来,她激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街溜子一样的黄毛,隨口一句閒扯,居然把茜茜从落榜边缘拉了回来。
要是茜茜没听他的……她已经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