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轩里的妖怪还在闹腾。
许生拍了拍小白的头,就往外走。
小白是只聪明的猫,立马心领神会,跑到许生脚边,同他一起出去。
“要去哪?”小白先是朝四周望了望,见没有其他路人,才好奇地问。
“市中心。”
“去那干嘛?”
“买菜做饭啊,昨天不是答应你了吗?”许生冲她笑。
“那不用跑那么远,我知道,这附近有菜市场。”小白停下脚步,原地掉了个头,“在后边,走反了。”
“我顺带还要买点其他东西,还是市中心方便一些。”
“哦。”
小白听见这话,倒有些心灰意冷。
许生可太懂她了。
“要不你走前面给我带带路?毕竟,市中心那块我一点也不熟。”
“好啊,好啊。”
小白听见这话,忽地跳起,几步衝到前面去了。
看得许生一阵无奈,感觉自己带了一个孩子。
不过呢,小白就是这点好。
虽然是妖怪,但是本质其实是一只得了点造化,有了灵性的小动物。
出门在外只要不乱讲话,不做违反常理的事情,就不会有人察觉猫腻。
甚至是,她犯贱干了什么坏事,人们也只会觉得是猫咪本性调皮,不会怀疑她是不是成精了。
这么想来,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许生脚下生风,快步跟上。
猫在前,他在后。
正是早高峰的点,路上人流涌动。
本该零零散散的早餐商贩不约而同匯到同一个路口,便有了市井气。
瀰漫在空气里的热雾,裹挟著热食的芬芳,驱走了寒夜附著在皮肤上的最后一丝凉意。
“油条,现炸的油条。”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广式肠粉。”
“帅哥,刚出笼的小笼包,要来一点吗?”
对於一个走路都能运转吐纳法的人来说,许生自然是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但一想到小白还是肉身之躯,吐纳法也不像他般精通,便用心法询问。
【你饿吗?】
【有点。】
小白回復的也毫不客气,她馋热包子好久好久了。
得知答案,许生也不吝嗇,转身便询问包子铺老板。
“老板,这小笼包怎么卖的?”
“芽菜包一块钱一个,肉包一块五一个,你要几个?”卖包子的男人笑得很灿烂,顺手扯过一个塑胶袋,抖了抖打开。
“装一个肉包吧。”
“一……一个?”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向他確认道。
“不行?”许生皱眉。
“帅哥,我这可是小笼包喔,不是大包子。”老板见他长得也挺大个的,估摸饭量也不小,怕他看错了,再一次提醒。
“嗯,我要的就是小笼包。”
“好,我马上给你装。”
男人看著许生飘飘长发,衣著打扮也偏古风男,以为自己是遇见了什么社会奇葩,手里丝毫不敢怠慢,装好立马送客。
“帅哥,慢走哈。”
许生对老板的內心戏毫不知情,找到一处人流稀少的角落,便弯腰,作势投餵小白。
肉包气味给小白香迷糊,小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当她张开血盆大口,正准备咬上去时,忽然察觉到小笼包只有一个,又连忙打住。
【都给我吗?那你呢?你不也没吃早餐吗?要不咱们一人一半?】小白乖巧坐地,抬眸望他。
【我不饿。】
【因为吐纳法?】猫猫很聪明。
【也可以这么说。】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许生,你这样是不对的!】小白內心忐忑。
【你是在担心我?】
【不对就是不对,不吃东西就是不对的。】小猫咪一时间也解释不清楚,但断定这一定是件错误的事情。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习惯?你已经这样很久么?】
小白双瞳微微张大,满是惊恐。
对於曾经流浪的她来说,填饱肚子可谓就是幸福的一部分。
而许生竟然一直都饿著肚子。
饿肚子可难受了。
【对啊。】
【你是不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什么意思?】轮到许生懵圈了。
【人只有死了,才可以不吃不喝!】
其实,小白並不是很懂死亡这个概念。
只是作为一只生活在城市里的猫,碰巧见过人的葬礼。
人只有死了才会顺理成章地举办那种玩意。
精挑细选一个合適的日子,把睡著了的人盖进一樽密不透风的柜子里,然后同泥土一起埋进一道深坑里。
让里面的人再也吃不到外面的点心,喝不到外面的甘露。
就算里面的人突然醒过来。
也无济於事。
因为他出不来,出不来,就只能活活再饿死渴死在里面。
所以,很可怕。
死亡很可怕。
小白天真无邪的一句话,却把许生问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不需要进食的。
之前在乡土的时候,他一路停停走走,想去哪就去哪,困就隨便寻处能避风的地方歇息,饿了就摘点野果吃。
还时不时,和《解妖集》大伙们吐槽一下今天摘的酸不酸,有没有昨天摘的果子甜。
又或,寻个好人家討点饭。
所谓和平国家,其实都是从兵荒马乱的年代过来的,如今过上安稳日子的百姓就算听见陌生人吃不上饭,也会热心邀请要不要去他家坐坐。
但再后来,许生发现一偌大的村庄里,仅只剩下老人孩童,便问了一句,村中壮年都去了哪?
“都去城里了。”
“为啥都跑那里去?”
身为山中『野人』的许生,自然是不懂,人们为何寧愿拋下自己的家人,也要前去名为『城市』的地方。
“那里人多,机缘大,更容易出头。”
这话落在许生心里生了根,也便有了去城里看看的想法。
但他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是和妖怪们一起去。
可真等到了地儿,才发现大城市里並不美好。
这里的人们就没乡土农户那么淳朴了。
许生隱隱猜测,这里的人都遭受过什么,都变得谨慎起来,喜欢用异样的眼光揣测別人。
化斋要饭的说辞,自然是行不通了。
因此,身无分文的许生自饿了好几顿肚子,绿化带里的果子也並不好吃。
再后来,稍微摸透了一点城市里生存的诀窍,也遇见了白掌柜。
有了落脚的地方,但又开始为房租的事情苦恼。
开始为了省钱,处处委屈自己。
不出去玩,用吐纳法代替进食。
把钱省下来,存起来。
为了交房租。
不,一切是为了在这座城……
活下去。
想到这,许生莫名觉得有点可笑。
將手里的小笼包分成了两半,猫一半,他一半。
半块白生生的包子在掌心,蒸汽早已散进,但那露出来的酱肉还沁著些微的油星子,在慵懒的晨光下闪著润泽的光。
一口咬上去,肉包香便是扑了出来,钻进鼻腔里。
与姜太太那顿丰盛的晚宴不同,这一次许生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味道,而是……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