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的焦糊气，散了很久才彻底淡去。
沈玉那边的那炉丹，最后还是成了。
但只有一颗。
成色勉强达到筑基丹的门槛，但药性不稳，丹身上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她把那颗丹药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眼眶里那点红，最终还是没压住，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不是喜悦的泪。
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最后只得到一个聊胜於无的结果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沮丧。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静的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青曦在一旁盘膝坐著，已经把消耗的灵气补回了七八成。
她睁开眼，看著沈玉。
没有说“別哭了”。
也没有说“下次还有机会”。
那些话，在这种时候说，不仅没用，还会显得很蠢。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已经彻底冷却的丹炉前。
那是她炼废了的那一炉。
炉底，是一滩已经凝固的、黑乎乎的药渣，像一块烧焦的炭。
沈玉也走了过来，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林帆，对不起……”
“这些素材……都怪我，我不该那么心急，不该拉著你一起……”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青曦打断了。
“不怪你。”
青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堆黑色的药渣里，捻起一小块。
那块药渣，在指尖轻轻一搓，外层的焦黑部分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一小片还带著点草木本色的碎片。
“素材没全废。”
她把那片碎片递到沈玉眼前。
沈玉愣住了，她看著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上面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七叶红参的气息。
“这……这还能用吗？”
“直接炼丹，用不了。”青曦说，她的手没停，又从药渣里捻出了几片顏色各异的碎片。
一片是固元草的，一片是凝脉石的，甚至还有一小点灵根莲藕的残骸。
她的动作很精准，像是在一堆垃圾里精准的挑拣出还能回收利用的零件。
“但分开来，就是另一回事。”
她把手里的几片碎片摊开在掌心。
“这些东西，虽然碎了，药性也流失了大半，但它们的根底还在。对於需要这些药材做引子，或者用来研究药性的炼丹师来说，依旧有价值。”
沈玉看著她掌心那些五顏六色的碎片，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
“拿去卖了。”青曦把话接了下去，语气乾脆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卖了？”沈玉更懵了，“这种残渣，谁会要啊？”
“朝天宗里没人要，”青曦的目光转向了洞府外，“但宗门外，有的是地方要。”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地名。
“凉州城。”
沈玉的瞳孔缩了一下。
凉州城，她知道。
那是距离朝天宗三百里外，最大的一座凡人城池。
但那座城，不仅仅是凡人的城。
在城池的最深处，有一处修士们私下交易的地方。
一个不成文的，没有规矩的，龙蛇混杂的——
黑市。
“去黑市？”沈玉的声音都变了调，“不行，那里太乱了！什么人都有，咱们两个练气期的弟子过去，万一碰上歹人……”
“你攒够下一份筑基丹的素材，需要多久？”青曦没有理会她的担忧，反问了一句。
沈玉被问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裂纹丹，又想了想那堆废掉的药渣，眼里的光再次暗了下去。
“最少……也得半年，甚至一年……”
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像灵根莲藕那种东西，是宗门库存，几年才放出来一次，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青曦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也不想等。”
她看著沈玉。
“这堆废渣，处理得好，能换回至少五十块灵石。再加上你手里那颗废丹，也能卖个二十块。七十块灵石，足够我们在黑市上买回大部分辅材。”
“至於主引，”她的视线微微眯起，“黑市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
“富贵险中求。丹道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瞻前顾后，永远都只能跟在別人后面吃灰。”
青曦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的砸在沈玉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
瞻前顾后，永远都只能跟在別人后面吃灰。
沈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啊。
她不就是这样吗？
天赋中上，勤勤恳恳，在丹峰熬了这么多年，却始终只是一个准一品炼丹师，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
而林帆呢？
他入门才多久？
可他敢在大比上硬撼剑峰和体峰的天才，敢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打法贏下外门第一。
现在，在炼丹失败，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放弃的时候，他又提出了这样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去黑市。
用一堆废料，去换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沈玉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师弟。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藏著一团火。
一团能把所有绝望和不可能都烧成灰烬的火。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心和害怕，显得那么可笑。
“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去！”
她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哭过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什么时候去？”
“现在。”青曦没有给她任何反悔的时间，“你把那颗废丹收好，我来处理这些药渣。”
说完，她不再多言，重新蹲下身，开始从那堆凝固的废料中，一丝不苟地分离那些还有价值的碎片。
她的动作很专注，很嫻熟，每一指下去，都能精准的剥离出一片完整的药材残骸。
那不是普通的炼丹师能有的手法。
那是一种对药理、对材料结构，理解到了极致之后，才能拥有的，近乎於“道”的技艺。
沈玉站在一旁，痴痴的看著。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一次，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
但没关係。
她只需要知道，跟著他，就一定有希望。
......
半个时辰后。
青曦將分离出来的所有药材碎片，分门別类的装进了十几个小玉盒里。
每一盒都贴上了標籤，写明了是什么药材的残片，年份大约多少。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走吧。”
两人换上普通的灰色弟子服，避开丹峰的主路，从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下了山。
三百里的路程，对於练气期的修士来说，不算近。
两人御著最低阶的飞行法器，贴著树梢低空飞行，用了將近两个时辰，才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凉州城外。
远远望去，凉州城灯火通明，像一头匍匐在夜幕下的巨兽。
凡人的喧囂，隔著很远都能听到。
“黑市的入口在哪？”沈玉有些紧张的问。
“城西，鬼柳巷，第三棵柳树下。”青曦的回答很乾脆，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这些信息，自然不是她来过。
是林帆以前当杂役的时候，听那些外出的师兄们吹牛时，记下来的。
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
两人收起法器，混在进城的凡人队伍里，走进了凉州城。
穿过繁华的街道，绕过几条嘈杂的小巷，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条所谓的“鬼柳巷”。
巷子很窄，很暗，没什么人，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在夜风中摇曳著枝条，像是鬼影。
青曦走到第三棵柳树下，在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疤处，有节奏的敲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之后，那棵柳树的树干上，无声无息的裂开了一道门。
门里，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黑漆漆的台阶。
一股混杂著各种灵药、妖兽血液和陈年霉味的复杂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
沈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抓紧了青曦的衣袖。
青曦没有回头。
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跟紧了。”
说完，她率先迈步，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