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了。”
这三个字从张灵玉的口中吐出，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没有再看吕耀，也没有看那满地的狼藉，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白皙，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个日日夜夜。
他张灵玉，天师府年轻一代的翘楚，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修道天才，竟然在一个比自己晚入门的师弟面前，连一丝贏的希望都看不到。
那棵由金光化作的参天巨树，不仅击碎了他的“天师大手印”，更如同一把重锤，將他这八年来苦苦维繫的骄傲、自尊，以及那颗原本坚如磐石的道心，砸得粉碎。
绝顶之上的罡风依旧凛冽，吹得张灵玉那一头银髮凌乱不堪。
他身形微微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倒。这不仅仅是真炁枯竭带来的虚弱，更是精神信念崩塌后的萎靡。
吕耀看著眼前这个宛如失去灵魂般的师兄，收起了脸上那副总是漫不经心的笑容。他没有立刻上前，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极度骄傲的人来说，此时任何居高临下的安慰，都无异於在伤口上撒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体表的金光早已散去，仿佛刚才那个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威的怪物根本不是他。
“师兄，”过了许久，吕耀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呼啸的山风中清晰地传入了张灵玉的耳中，“你知道水吗？”
张灵玉没有抬头，依旧保持著那个低头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吕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水，至柔也，却能穿石；水，无形也，却能容纳万物。你把金光咒修炼到了『琉璃金身』的境界，確实坚不可摧，阳刚到了极点。但孤阳不长，过刚易折。你太想贏了，你的每一丝炁里，都写满了『我要证明自己』的执念。”
吕耀向前迈出两步，走到张灵玉的面前，看著他那苍白的面容，嘆了口气：“师兄，你把修道当成了一场考试，把金光咒当成了你拿满分的工具。你用条条框框把自己锁死了。你看看这满山的云海，它们有固定的形状吗？没有。但当它们匯聚在一起，就能遮天蔽日。金光是性命之火的显化，你的心被困住了，你的光自然也就僵硬了。”
张灵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终於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可是……我是我是你的师兄！如果我连你都贏不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当你的师兄？我还有什么顏面去见师傅？”
“痴儿啊……”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嘆息，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
这声音明明不大，却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呼啸的罡风，抚平了绝顶之上残存的狂暴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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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玉和吕耀同时一惊，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一块凸起的青石上，不知何时站著一个高大魁梧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宽大灰布道袍，双手背在身后。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整座龙虎山、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错觉。如果闭上眼睛，甚至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来人，正是当今异人界的绝顶，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
“师傅！”
“师傅！”
张灵玉和吕耀连忙躬身行礼。张灵玉的声音中更是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愧和惶恐，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老天师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老天师没有理会两人的行礼，他迈开步子，看似缓慢，实则缩地成寸般，两三步便来到了两人面前。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被张灵玉的拳风轰出的恐怖沟壑，又看了一眼周围被吕耀的“万物生”撑爆的岩石，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张灵玉的身上。
“灵玉啊，”老天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刚才说，你贏不了灵耀，就没资格穿这身道袍，没顏面见我？”
“是弟子……弟子无能！”张灵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中带著一丝哽咽。八年的压抑，在这一刻终於化作了自责，彻底爆发了出来。
老天师看著跪在地上的张灵玉，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严厉所取代。
“糊涂！”
老天师猛地一拂袖，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將张灵玉託了起来。
“我张之维收徒弟，什么时候是看谁更能打的了？如果修道只是为了爭强好胜，那我们还修个什么道？不如直接去山下打黑拳算了！”老天师吹鬍子瞪眼地骂道。
张灵玉被骂得一愣，呆呆地看著老天师。
老天师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灵玉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根骨佳，悟性高，尊师重道，严於律己。但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完美』了。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总觉得你是师兄，就必须比师弟强。”
老天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张灵玉的心口：“你的心，就像你那『琉璃金身』一样，看似晶莹剔透、坚不可摧，实则脆弱得很。稍微遇到点超出你认知、打破你规则的挫折，就会產生裂痕。灵耀说得对，你太执著於『相』了。你把金光凝练到了极致，却丟了金光最本质的『灵』。”
说到这里，老天师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摸著鼻子、一副看戏模样的吕耀。
“你小子別在那偷乐！”老天师没好气地瞪了吕耀一眼，“你以为你就很完美了？”
吕耀连忙收起笑容，立正站好，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傅教训得是，弟子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老天师冷哼一声，“你的天赋確实是我生平仅见，你把你们吕家的如意劲和金光咒结合在一起，走出了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这很好。你的炁灵动、多变、顺应自然，在『术』的层面上，你確实已经超越了灵玉，甚至超越了你大多数的师兄。”
老天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但是，灵耀，你的道，太『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