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但凡有一瞬之犹豫,便是对曹司空权势之极大不尊重。
司马氏虽然是河內大族,却也敌不住曹司空手中之环首刀!
何况此事对司马氏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不愿?痴儿才不愿。
司马防又將司马懿拉到曹子修跟前,一脸严肃的道:“仲达,还不快谢过曹將军提携之恩?今后在曹將军帐下需勤勤恳恳任事,不可稍有懈怠!”
司马懿跟个牵线木偶般,被司马防摁著向曹子修行礼。
“呵,年轻人。”曹子修咧嘴笑了,浑然忘了他也才十九。
辟了司马懿做主薄之后,曹子修便带著司马懿和魏延来到了五官署。
其实,东汉后期已经很久未设五官中郎將,所以许都也没有五官署,只是在光禄勛下有一个名义机构。
但这根本难不住曹子修。
曹子修直接就把光禄勛的衙门给雀巢鳩占。
光禄勛署也是前衙后寢,只不过后寢一直都空著。
去岁邓渊战死,光禄勛就出缺,到现在也没补上。
所以曹子修直接把光禄勛的牌匾给换成了五官署,也没人出来制止。
召来小舅子张泉带著亲兵里里外外的洒扫了一遍,曹子修又把同样是新官上任的司马懿叫到跟前。
“仲达,可曾听过新官上任三把火?”
曹子修先是跪坐席上,感觉不舒服,便改成箕踞。
箕踞是一种隨意的坐姿,屁股著地,两条腿很隨意的张开且膝盖微曲,如果是在內室或者私下场合,也没什么不妥。
但是在五官署这样的公廨就难免显得有些失礼。
司马懿性格內敛且隱忍,自然不会规劝曹子修,只是深深一揖恭应道:“回將军话,下官未曾听过新官上任三把火,此言何意?”
“意思是但凡新官上任,衙门內必有人使绊子,衙门外也必有人等著看新官的笑话,新官若不想丟人现眼被人耻笑,就必须先放上三把火!也就是先办成三件事!”即便是將跪坐改成了箕踞,曹子修还是感到很不舒服,背后没靠,坐著累。
於是乎,曹子修又將箕踞改回跪坐:“五官署已多年未设,整个衙门当下仅止你我,自然不可能有人给我们使绊子,但是满朝公卿等著看我们笑话的必不在少数!所以我们必须儘快办成三事,狠狠打彼辈脸,令其號泣!”
司马懿腰微弯、手轻拱,一脸恭敬:“还请將军示下。”
曹子修对司马懿的姿態非常的满意,看来选司马懿做主薄真是选对了,要是选杨修,合作多半不会太愉快,没准还会受他的气。
七十年磨一剑?那是五十年后的事,不急。
“头一件事就是开承德科典选嗣郎,詔书应该怎么写,由你去尚书台跟荀令君分说,我的要求就只有一个,凡我汉家世族子弟,年十五至三十之间皆可参与选举,其中潁川郡之荀氏、陈氏、钟氏子弟优先!”
一顿,曹子修又特意叮嘱:“舞阳韩氏一併优先。”
“喏!”司马懿领了命就直奔尚书台。
从始至终,司马懿就没有半字的质疑。
……
司马懿没有半字的质疑,荀彧却有些怀疑:“仲达,汝当真不曾听错?五官中郎將当真对汝这般说的?”
“回令君,无一字错漏。”司马懿姿態谦卑,语气却极其坚定。
“既如此,尚书台便按五官中郎將之意草詔,如何?”钟繇是很乐意看到这局面的,钟氏与荀氏虽並称潁川四世族,但是两家在政治地位上是存在差距的,然而钟氏在適龄子弟的数量上却並不比荀氏差太多。
荀彧不语,目光却缓缓扫过尚书台一眾属官。
无论是左右丞、六曹尚书、侍郎又或者令史,都是一脸的振奋。
显然,尚书台的属官都希望子修的承德科选举能早日成为事实!
荀彧不禁笑了,就在刚刚,他还在担心子修不能体会他的苦心,新官上任之后乱来,彼时不仅五官中郎將之威望受损,更会挫伤自己的积极性,从此懈怠。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子修不仅领会了他的苦心,而且想得更深更远。
此道詔令一下,不仅朝中大小官员,大汉十三州所有世族对子修就算不致感恩戴德,也至少要竖起大拇指,夸上一句將军仁义!
荀彧现在是真的有些期待,子修最后会成长到什么程度?或许真能成为大汉之栋樑,匡扶汉室於既倒!
……
当天下午,一纸榜文便张贴到了许都各个里坊、市井以及城门。
侍中种辑、议郎吴硕等散衙后,一併回府,恰好经过南市閭门,见有许多士子及贩夫走卒聚集在閭门,便也忍不住凑上去。
只见閭门一侧的告示栏上新贴了一纸榜文。
一个士子正用宏亮的声音朗读:“大汉五官中郎將,典领郎官选举事。”
“国家设科取士,孝廉、茂才及贤良方正行之有年,今特开设承德科,广纳天下世族子弟而储之,考而后用。”
“应选资格:凡汉家世族子弟,无论嫡支抑或旁支,年十五至三十岁,素行无过者,皆可以应选,潁川荀氏、陈氏、钟氏及韩氏子弟优先擢拔。”
听到这一句,种辑立刻呸一声,低声骂道:“曹阿瞒父子真寡廉鲜耻,所谓承德科,名曰广纳天下英才,实专为潁川荀氏、陈氏、钟氏及韩氏四姓大开方便之门!”
王子服也恨声道:“曹阿瞒父子视国家抡才大典为儿戏,以郎官私授潁川四姓世族,实窃弄国柄,狂悖至极!”
与两人同行的吴硕却当场愣在原地。
看见吴硕脸色难看,种辑不禁问道:“吴议郎身子不適?”
吴硕摇了摇头,长嘆一声说道:“此非为潁川四姓方便,实为邀买天下士心而专设,只此一桩事,曹昂小儿便已成气候矣!”
“噫!”种辑和王子服这下也反应过来了,曹昂小儿端的好算计!
一顿,吴硕又一脸悵然的说道:“今曹操总朝纲,曹昂掌选举,朝政士心尽归於彼,天下还有谁人可以制之?谁人可制之?唉!”
……
在太僕韩融府上,承受了这纸詔书的首波衝击。
“父亲,父亲——”韩璞手持一卷抄录的榜文,跌跌撞撞的衝进书斋。
韩融手中毛笔募然一顿,一滴墨汁便落在纸上,顷刻之间就洇开一片,脸上的神色也顷刻之间变灰败,莫非死期將至?
自从曹昂还许,整个韩氏就一直活在惶恐之中。
因为曹昂在堵阳屠了堵阳韩氏嫡支二十余户百余口男丁,妇孺则发来许都没为官奴。而舞阳韩氏与堵阳韩氏乃是同宗,为斩草除根计,曹昂断然不可能放过舞阳韩氏。
韩融也想过跑,然而现实却是根本没有办法跑。
看来这一刀终究还是要落在他们舞阳韩氏头上!
韩璞喘匀了气,才说道:“父亲,五官署刚刚发布公文,新设承德科,为国储才,潁川四姓子弟优先,我舞阳韩氏在列,我韩氏在列!”
“噫!”韩融一口气舒出,隨即眼前一黑往后倒。
“父亲?父亲!”韩璞赶紧搀起老父亲一顿猛拍。
好半晌,韩融终於醒转,隨即挣扎著坐起身说道:“快!速去尚书台找到荀令君,就说我舞阳韩氏为荀氏、陈氏、钟氏及曹氏敬奉贺仪一份,每姓送族田万亩,粮谷万斛,绢帛丝绵两百匹以及麻布一千匹!”
“父亲?”韩璞直接懵掉,为何要给这许多贺仪?
“速去!”韩融却一跺足道,“让尔去,尔便速去!”
“喏!”韩璞不敢再多说话,当即出门奔著尚书台而去。
目送儿子身影远去,韩融又向著五官署方向颤巍巍跪倒:“將军仁义!舞阳韩氏从此甘为將军爪牙!但有差遣,则无论人员钱粮,无有不从!”
……
散衙后回府的路上,曹子修感觉许都士民对他的態度有了明显的变化。
昨日曹操当街纵马追砍他时,许都士民几乎都当笑话看,可今日过街,沿途所遇无论贩夫走卒、士子豪侠甚至大小官员,都会避於道侧向著他行礼。
曹子修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就因为他打破了阶级固化。
汉朝选官用的是徵辟察举制,徵辟只针对名士,不常用。
察举包括孝廉、茂才以及贤良方正,全部加起来一年也不过几十个人。
就这么点员额,大世族的嫡系子弟都不够分配,旁支以及小世族的子弟就別指望,所以才会有“割肝救父”“割臂救父”“臥冰求鲤”等咄咄怪事。
就是因为太卷,为了抢夺有限的孝廉名额,只能挖空心思找不同角度。
承德科的推出,给了大世族的旁支及小世族子弟一个巨大的上升通道,给了阶级跃躚的希望,也就理所当然的收穫了士民的感激。
这跟陈群后来搞的九品中正制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在收买士心上,曹子修的承德科明显效果更猛。
因为九品中正制只给定品作为选拔的依据,每年能选上的官员依然只有阿猫阿狗三两只,可曹子修的承德科是直接把天下世族的適龄子弟统统招揽进太学,选为嗣郎,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嗣郎虽只是预备郎,那也是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