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清晨。
无常朝。
约辰初时分,参与廷议的六十八名官员来到皇极殿。
涉及军国要务,廷议时间大概率会长达半日,若未出结果,次日还会续议。
官员们为避免廷议时內急,早在昨晚便开始停止饮水,还有人直接断食,仅在早上吃了一片参片或两粒蜜丸。
当然,不是廷议期间完全不允许官员如厕。
而是参与者较多,如果都频繁去廊下官厕方便,容易打断廷议节奏。
官员们都是能憋著就憋著。
实在憋不住便向一旁负责礼仪的鸿臚寺官员小声报告一下,悄悄进行。
若在御前失禁,不但丟人,而且必会被罚俸,甚至会降职。
很快,四大阁臣站在最前列,九卿隨其后,然后是一眾勛臣武將,当值的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分列两侧,后面则是六部诸官与翰林院负责记录的修撰、编修、检討们。
廷议流程,昨日发给议官们的揭帖上已说明得很详细。
首先,由內阁阁臣高拱宣读內阁根据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的议和之策调整后的议和文书。
之后,共有两大议题。
其一,以议和文书为基准,討论如何处理俺答汗的嫡孙把汉那吉,即以虏换贼的可行性。
其二,以议和文书为基准,討论与俺答进行“封、贡、市、赏”的可行性。
最后,由隆庆皇帝根据议官们的表决人数,经由內阁阁臣表態建议后,確定最终结果。
放在嘉靖朝,廷议人数占优的立场並不代表结果,嘉靖皇帝的喜好才代表结果,因为廷议的结果完全由皇帝裁决,皇帝对廷议拥有最终解释权。
只要皇帝对结果不满意,就要重议。
比如当年的大礼议之爭,廷臣以压倒性优势反对嘉靖皇帝尊奉生父,但嘉靖皇帝连续驳斥三次,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来。
但当下却不一样。
隆庆皇帝不爱裁决,討厌麻烦,不喜抢功但也绝不背锅,將国事决定权完全丟在四大阁臣的身上。
四大阁臣的主张很重要。
但他们若不能与大多数官员达成一致想法,霸道如高拱,也难以独断专行。
所以,这次廷议,多数人的立场很有可能决定结果,大家都会牟足劲说服与自己主张不同的官员。
……
片刻后。
隆庆皇帝到来,官员们纷纷行礼。
隆庆皇帝的脸上略显疲態,看上去应该是昨晚忙碌了许久。
他坐下后,看向下方,直接道:“开始吧!”
隆庆皇帝不喜这种闹腾的廷议。
若非此事过於重大,关係著大明江山社稷的兴衰,他甚至都不会露面。
然即使他坐在这里,基本上也是充当吉祥物,让他说出振聋发聵的话语,道出不可质疑的主张,根本不可能。
在这种事情上,隆庆皇帝绝不会在难以抉择时表態,前日高拱向他稟报此事,他也並未给出確切的答覆,只称令群臣商量著来。
他的存在,仅仅是將此事的重要程度提升到最高规格。
隨即,高拱大步走出,拿出他与张居正共同撰写、李春芳亦有贡献、赵贞吉完全没参与的议和文书,高声念诵起来。
“隆庆四年九月,虏酋俺答嫡孙把汉那吉率亲隨扣关请降,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妥为安置,提议以虏换贼,厚待把汉那吉,换叛贼赵全、李自馨、王廷辅、赵龙等九人。”
“方今边患频仍,十余年无寧日,边民久罹兵革之苦,把汉那吉虽为俺答嫡孙,然孤身来降,留之不足以制虏,反观叛贼赵全等人,实为我朝边境大患,不除不足以安边隅、慰民心,经內阁群议,愿授把汉那吉指挥使职、赐緋衣金带……”
“边衅不息,双方俱困,若俺答悔悟,欲臣服大明,约束部眾,不再生战,我朝愿擬和议条例,具体如下:封俺答汗为顺义王,赐镀金银印,蒙古右翼六十三位首领,各授都督同知、指挥僉事、千户、百户等职,各赐印信冠带……”
……
高拱声音脆亮,和议內容一字一句都传到眾人的耳朵里。
片刻,高拱念完和议文书。
顾衍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高拱与张居正不愧是目前大明最优秀的两名实干家,所列条例非常细腻,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诸如:对蒙古右翼各部首领单独册封,让他们继续內訌;除了要求缚送赵全等九名叛贼外,还要求俺答部落不得收留大明逃民、工匠与罪犯;確定了明蒙边界与缓衝地带,防止衝突等。
顾衍想到的,二人都想到了,有些顾衍想不到的,二人也都想到了。
不过,顾衍也有一些大胆的想法,可能会在廷议需要时道出来。
简单来说,內阁对王崇古与方逢时的和议之策没有大改,而是优化了诸多细节,为很多可能出现的隱患提前打了补丁,且有把握令俺答部落接受。
高拱念完文书后,缓了缓,然后环顾四周,道:“下面进行第一个议题,討论文书所言以虏换贼的可行性,可有反对者?”
唰!唰!唰!
监察御史叶梦熊、饶仁侃、武尚贤三人几乎同时站了出来。
这三人乃是科道官中最激进的反对和议者,对和议之策的任何一项內容都不认同。
叶梦熊率先开口道:“陛下,臣坚决反对以虏换贼,理由有三。”
“其一,招降纳叛,有损国体。”
“此举乃军事示弱之行为,蒙古与我大明乃世仇之敌,我们若如此厚待俺答之孙,其他蒙古部落必然轻视我们,以为我们军事羸弱,不敢外战,日后將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犯边。”
“其二,纵容叛贼,加剧边患。”
“赵全等叛国之贼,乃是我朝悬赏通缉之重犯,唯有將其斩杀,才能扼住北方逃兵流民叛逃之势,今若將其换回,只会使得边境之民以为我们无能力除贼,导致叛逃之风更盛。”
“其三,以虏换贼,率先示好,易陷入被动,被北虏拿捏。”
“封贡理应是北虏主动求和,而非我们躬身议和,我们追著求和,后续的和议条例必不利於我们。”
“臣建议,斩杀把汉那吉,以扬国威,使得蒙古各族皆忌惮於我朝武力!”
叶梦熊说完后,一旁的饶仁侃和武尚贤同时拱手,高呼:“臣附议!”
这三人知晓他们面对的论辩对象可能是高拱或张居正,一人不能敌,故而计划是以三敌一。
就在这时。
顾衍后面的官员突然发出数道“嗯”的附和声,声音很轻,似乎是在表达对这三道理由的认可。
负责纠仪的鸿臚寺官员往后一看,官员们都站得板板正正,看不出是哪些人发出了附和声。
这数道“嗯”的附和声,看似轻飘飘的,御座上的隆庆皇帝几乎都听不到,但对一些犹豫纠结的官员影响非常大,极易让他们附议这三名御史。
廷议,比的不仅是谋略观点,还有各种小技巧。
这一招,顾衍感觉大概率是赵贞吉教的,后者入仕多年,积累了诸多无赖式的官场辩论经验。
这时。
美髯公张居正將他那近乎至腹的柔顺长须瀟洒一捋,大步走出。
他看向叶梦熊三人。
“何为军事示弱?畏虏避战、纳赂苟安,方为示弱,如今我们握俺答之孙,无求於虏,可和可战!”
“何为纵容叛贼?赵全诸贼,久居板升(明之丰州滩、古之敕勒川),我朝大军数十年而不能入,如今令北虏自缚元凶,实为以虏制奸,事半功倍,乃上智除奸也!”
“何为陷入被动?和与战,权皆在我大明,若北虏不同意我们的条件,那便继续僵持,虚名不值一钱轻,唤得呶呶百谤生,朝廷主动上前走一步,是计之长远。当下的朝廷是务实的朝廷,而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朝廷,发言时莫为虚名而不察实利!”
张居正平常话不多,但一开口,便是字字千钧。
或许是他近日给东宫太子朱翊钧上课较多,说话的语气儼然如老师教训学生一般。
他环顾四周,將目光再次放在三名御史身上。
“你们建议斩杀把汉那吉,杀掉之后呢?”张居正反问道。
御史饶仁侃挺起胸膛,道:“杀掉之后,北虏必惧我们,必不敢生事,万一他们敢生战,我们正面相迎即可!”
听到此话,张居正走到他的面前,面色严肃。
“看来你没有好好读顾御史的《安攘策》,我们不是不能打,不是惧战,而是没必要引战,战事一起,没有贏家,巨大的军费从哪里筹措?战死沙场士兵的家人如何抚恤?地方州府若出现內乱或天灾,又该如何处理?此时引战,於国何益哉?”
张居正骤然放大了声音。
“告诉我,此时引战,於国何益哉?”张居正再次质问道。
三人顿时语塞,无言以对,感觉张居正似乎训了他们一顿。
他们说不出益处,只是觉得杀了把汉那吉,能换来蛮夷一句“大明厉害啊!”
张居正环顾四周,问道:“其他同僚可还有异议?”
顿时,下面鸦雀无声。
以虏换贼,確实是一道恰逢时机的良策。
赵全等人已逃离到板升多年,大明要有能力抓到他们,早就抓到了。
官员们对这个策略,其实是拿不出什么强硬有力的理由反驳的。
约数息后,无人站出提异议,站出来的三大御史也都灰溜溜归队。
高拱高声道:“接下来,进入下一个议题,论与俺答进行“封、贡、市、赏”的可行性,可有异议者?”
唰!唰!唰!
唰!唰!唰!
眨眼间,皇极殿內,近乎七成的官员都站了出来。
这番举动,將上面坐著的隆庆皇帝都嚇了一跳。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反对。
此刻,四大阁老,九卿都未曾表態,还有一部分官员可能处於中立状態。
高拱微微皱眉,接下来要想施行和议之策,至少要说服一半的反对者。
“一个一个说明缘由!”高拱说道。
接下来,便到了廷议中的各抒己见环节。
有官员反对封俺答汗为顺义王,认为封其为左都督(正一品)即可,封王显得过於重视他。
有官员认为封贡制度只能用於恭顺的藩属,俺答乃大明死敌,贸然封贡,动摇国本。
有官员反对互市,认为互市之后更利於俺答部落以及俺答周边诸部落抢掠。
还有官员认为绝对不可给予俺答抚赏银,若每年支付抚商银十万两,外加回赐,將会加剧国库空虚,且易使得蒙古人得寸进尺,索要无度。
还有官员认为互市一开,矛盾將会天天发生,蒙古各族有可能会以各种理由寻衅滋事,引发新的边患。
还有勛贵与武將认为此举將会削弱边军地位,时间一长,再有战事,大明边兵將很难敌得过蒙古骑兵。
还有官员对和议的条例层层加码,提出的条件让顾衍听著就头疼,俺答汗若答应,那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
反对者说完后,支持和议的官员也开始讲述自己的核心观点。
像刚任吏部右侍郎、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上月回京的都察院僉都御史李棠、定国公徐文璧等都支持这道和议文书。
待主张议和者与反对议和者都讲完后,正式进入辩论阶段。
皇极殿渐渐如菜市场一般,变得热闹起来。
此刻,才算得上廷议的开始。
廷议,必须要先议,让官员们將心中想法全部倾诉出来,待议明白了,就清楚要站在哪个队伍中了。
官员们议完,会再次站队表態,然后四大阁臣陆续表態,隆庆皇帝敲定结果。
这一刻。
三五名官员聚在一起,都在分析利弊,试图说服与自己意见相左者。
当然,也有旁听者,一言不发地听著,思索著是支持和议还是反对和议,还是保持中立。
顾衍也与一旁的科官討论起来,有一人只能接受“封而不市”,顾衍便开始向他讲述互市的好处。
在此状態下,大多数官员其实都是真心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的。
只是认知不同,没有好坏之分。
李春芳、高拱、赵贞吉、张居正四大阁臣都未曾下场辩论,他们都认真思索著稍后官员表態后,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顾衍旁听了数名反对议和的御史话语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篤定赵贞吉又使阴招了!
有几名御史夸大其词,不断向同僚宣扬和议后的隱患以及对支持者带来的伤害,其目的儼然就是令支持和议者退却。
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皇极殿的討论声逐渐停了下来。
主持人高拱见辩论的时间差不多了,当即走到大殿中间,高声道:“辩论结束,开始表態。”
“反对和议之策者站在西侧,赞成和议之策者站在东侧,保持中立者站在中间上侧,部分赞成者站在中间下侧。
高拱话落之后,官员们纷纷站队,一旁的鸿臚寺当值官开始清点人数。
顾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站到了东侧。
而此刻,赵贞吉將胸膛挺得高高的,正视前方,脸上带著淡淡笑意,似乎他屁股上的小尾巴骨儿已经触碰到了內阁首辅那张大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