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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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仙官志 作者:佚名
    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岳青泥走后,夏寅將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略作规整,便出了学堂的门。
    他照旧去了一趟火柿大棚。
    棚內的温度依旧炽热,夏寅走到阵眼方位,將之前扎好的草人傀儡重新布置妥当,双手结印,引了一缕灵气注入其中,维持傀儡运转。
    做完这些,他未作过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大棚,向著二房的偏院走去。
    回到屋內时,四方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林姨娘与夏秋分正坐在桌旁等他。
    饭菜皆是寻常样式,一盘灵蔬炒肉,一碟清拌银丝,外加一盆熬煮得软烂的灵谷粥,散发著淡淡的米香。
    夏寅在桌边落座,端起碗筷。
    席间,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看向夏寅,缓声开口道:“寅儿,明日乃是族中的大宴,为贺你祖父斩妖凯旋而设。”
    “这排场不小,不单咱们镇定两府的人要齐聚,便是京中那些掛著亲故的望族,也是要前来道贺的。”
    “族学里已经传了话,明日停歇一日。你既是主脉正经少爷,少不得有许多见客的礼数要行,仪態规矩上需得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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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姨娘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接著说道:“今晚大房的凤太太要在镇远堂派差事,你且准备著些,用过饭便隨我们一同过去。”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谷粥,放下碗筷。
    “知道了,母亲。”
    夏寅咽下一口灵米,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吃过饭后去镇远堂议事,时间上应当来得及,晚些再去灵茶工坊上工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府中的大型族宴,所有的活计安排按照规矩,都是走《仙官志》的仙司灵契。
    这就意味著,只要能被大嫂赵元凤安排一点事情做,便能有现成的灵石入帐。
    他之前为了练习法术,日夜压榨丹田,手头上积攒的灵石已经快要告罄。
    若是能在今晚领个差事,赚上几块灵石,倒是正好能缓解目前的断粮危机,让他安稳撑到月底工坊发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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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饭毕,小丫鬟进来撤去了餐盘饭碗。
    夏寅换了一身见客用的月白色暗纹长衫,林姨娘和夏秋分也各自整理了衣裙。
    母子三人走出院门,顺著府中铺设著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朝著镇远堂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灯笼已经悉数点亮,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寒意。
    整个镇国公府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彰显著百年世家的底蕴。
    三人穿过两道垂花门,顺著青石板铺就的游廊,来到了府中正院的镇远堂。
    镇远堂乃是镇国公府议事的核心重地,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此刻,堂內灯火通明,四角的瑞兽铜炉里燃著上好的安神檀香,淡淡的烟气在梁栋间繚绕,手臂粗的蛟油红烛燃著,將宽敞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跟在母亲身后迈过高木门槛,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全场,將堂內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堂的最高处,岳老太君端居於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暗花云纹的外氅,手里缓缓拨弄著一串水头丰润的灵骨佛珠,眼眸微闔,似在养神。
    她的左侧,坐著大房的长孙媳赵元凤;
    右侧,则是二房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这两位掌管中馈的妇人,此刻皆是盛装打扮,头面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三位核心女眷的下方,堂內的座次排布透著森严的阶级与规矩。
    夏寅走到二房庶出的位置,安分地站定。
    他再次打量了一番堂內的人群,对夏氏一族的结构有了更深的认知。
    夏氏一族,分为镇、定二府,这两支皆是毋庸置疑的大宗主脉。
    然而,与这偌大的家业相比,主脉的人丁其实並不兴旺。
    放眼新一代的男丁,东边的镇国公府只有三个,分別是大房的夏璉玉,二房的夏戊,以及夏寅自己。
    西边的定国公府那边,也仅仅只有两个男丁。
    至於女娃,两府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个。
    这等人口数量,对於一个占据了庞大资源的天官家族来说,颇有些单薄。
    但若是將目光转向下首站立的家臣与支脉,那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偌大的镇远堂內,此刻林林总总站著近百號人,小廝丫鬟只配站在门廊外围,堂內站著的,皆是有头有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
    这些年轻子弟个个精神抖擞,按照各自的房头与资歷,整整齐齐地列队等候。
    这种族宴的操办,花销是个庞大的数目。
    明日的族宴花销颇多,又有诸多宾客前来,其中涉及的採买、迎客、布阵、
    演乐等繁杂活计,皆要在《仙官志》的见证下,走正规的仙司灵契。
    有了仙司灵契,便意味著有灵石可赚。
    但这份差事,却不是寻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能轻易沾手的。
    今日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差的支脉族人,其祖上或是父辈,必定是在大乾朝堂上出过“人官”的。
    放眼整个夏氏庞大的基数,符合这等条件的支脉,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脉。
    至於那些能参与进来的异姓家臣,更是需要家族数代对夏氏忠心耿耿,且家中同样出过人官,这等家臣更是少之又少,不超过十指之数。
    而且,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来这里领活计的,清一色都是年轻子弟。
    这是因为长辈们不需要这些初级中级灵石的低端活计,倒不如直接让给自家年轻人。
    那些支脉中出过人官的老一辈,大多有著自己固定的俸禄或產业,早已不需这些初级中级灵石,他们刻意退居幕后,將府中聚会、族宴、宴请宾客的诸多繁杂活计让出来。
    这所谓的“干活”,实则就是明摆著给这些有底子的年轻一辈发放灵石,以供给他们修行。
    夏寅看著阶下站著的那些家臣与支脉子弟。
    他们多是二十岁往上的弱冠年纪,甚至有几个蓄著鬍鬚,已接近而立之年。
    无一例外,这些人皆是族学甲等班的学生。
    夏寅只消稍稍凝神,便能感知到他们身上那种沉稳的灵压波动。
    这批人,大部分都已经达到了聚灵二层的“湖海境”。
    他们体內的灵力不再如杯盏般浅薄,而是如湖泊般深邃绵长,呼吸吐纳之间,隱隱与周遭的天地灵气產生共鸣,举手投足皆带著修行者的从容。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人算到齐了。
    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堂下扫过,轻轻点了点下巴。
    赵元凤见状,立刻会意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丹霞色织金锦缎长裙,外罩一件对襟彩绣褂子,整个人显得端庄而不失干练。
    她走到堂前,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烫金册子,那是这次族宴的各项事宜统筹簿,身旁跟著个捧著笔墨印泥与法器算盘的大丫鬟,名为小红。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別的,单为明日老太爷凯旋的族宴。”
    赵元凤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在这宽的镇远堂內迴荡,“明日来的都是贵客,谁若是办砸了差事,丟了国公府的脸面,可別怪我不念平日的情分。
    规矩还是老规矩,皆走仙司灵契,办妥了,灵石按仙司灵契给的顶额开给你们。”
    说罢,赵元凤翻开册子,开始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她的精明能干,条理分明,偌大的场面在她的言语间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夏长青。”
    赵元凤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支脉青年身上。
    “长青在。”
    那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南市那边的灵兽肉与高阶灵蔬採买,一向是你们那一脉负责。明日的宴席需用上好的金钱豹子肉与雪水芹,你带四个人寅时去提货,务必保证食材的灵气不散。事成之后,仙司灵契结帐,五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指名道姓地吩咐,没有一句废话,连所需的材料和报酬都讲得清清楚楚。
    “领命。”
    夏长青应下,隨即右手在身前虚划。
    仙官志法则降临,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契在半空中浮现,赵元凤拋出主脉的印信,两者交匯,契约立成,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杨伯钧。”
    赵元凤目光转向一名异姓家臣子弟。
    “在。”
    一个长相精瘦、目光內敛的青年出列。
    他是杨冲那个附庸家臣家族的年长一辈,有著湖海境的修为。
    “京州的云音戏班”明日辰时搭乘飞舟抵达。你去城北的飞舟泊埠接引,戏台的搭建、乐器的摆放,皆由你统筹。要点他们当家的青衣和老生,戏目定《斩蛟记》与《天官赐福》。”
    “那戏班子的角儿脾气大,你要好生安顿,戏班用的法器,你尽皆开光,照料得当,还有灵宠灵兽之类,好好安顿,不可坠了国公府的名声。三块中级灵石。”
    “明白。”
    杨伯钧行礼,同样缔结了灵契。
    “夏礼。”
    赵元凤继续念名:“你带五个人,在迎客门至前厅的长廊两侧,布置八门冰心聚灵阵。布阵材料去库房领,布阵的手法不许出差错,让明日前来的宾客能隨时吐纳清爽灵气。这活计耗费神识,酬劳是十五块中级灵石,你们几人分润。明日人多眼杂,阵法若是出了岔子,扰了贵客清修,唯你是问。”
    “夏宗明,后厨的灵火控制交予你,火候必须精准,若是烧坏了一道灵膳,拿你的灵石填补。两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就这么一个个地点名派活。
    谁去对接城防营的巡防,谁去坊市採买特定的三阶灵果,谁负责统筹庭院里的避尘符籙。
    每一件差事的难易程度、需要耗费的神识灵力,以及对应的灵石酬劳,都讲得清清楚楚。
    堂下那些聚灵二层的甲等班学生,被她支使如同臂使,整个镇远堂內只听得见她清脆的嗓音和眾人领命的应答声。
    那些复杂、繁杂、需要统筹能力和修为基础的差事,悉数交给了这些甲等班的湖海境学生。
    她行事雷厉风行,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她作为大房当家主母的强悍手腕。
    安排了一大半后,赵元凤合上册子,目光环视四周,补上了一句:“定国公府那边的差事,自有定府的太太们操持,我这里暂时不管。今日我只安排咱们东府镇国公府的事。”
    眾人皆是点头称是,这是两府各自理家的规矩。
    將支脉和家臣的活计分派完毕,那些领了差事的人依次退出堂外去准备。
    原本拥挤的镇远堂內,顿时空旷了许多。
    此时,赵元凤转过身,缓步走回老太君和赵夫人所在的內圈,目光落在了二房的几个少男少女身上。
    夏寅、夏戊、夏秋分,以及大房的庶出女夏白露,这四人作为东府这一代仅在的几个年轻少爷小姐,自然也有他们该担的职责。
    “至於咱们主脉这几个哥儿姐儿,明日也是要出面的。”
    赵元凤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带著得体的笑意,目光看向夏秋分和夏白露,“秋分妹妹,白露妹妹,明日后宅的女眷贵客繁多,老太君和太太们需在前厅应酬。你们两个便负责在內花园的穿堂处引路,陪那些各府的小姐们说话解闷,莫要让她们生分了。”
    “是,大嫂。”
    夏秋分和夏白露齐齐福身应下。
    在大乾仙朝,女子同样可以修行,且有更多机会。
    女子若是自身天赋不足以上进考取道院为人官,便可隨从夫君的官位。
    若是將来嫁的夫君立下功劳,受到《仙官志》的封赏,女子便可得封“誥命夫人”。
    有了誥命在身,便是合法的官身,一样可以合法晋升筑基期。
    故而,家族对女子的修行与差事安排,多是这些清点帐目、调配后勤的精细活计,作为名目发放一些灵石,供给修行。
    只是是否能成誥命夫人,还是得看夫君愿不愿意给这个名分,而且誥命夫人,也只是能合法筑基而已,並非直接灌顶筑基,还是要自己修到聚灵九层,然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隨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於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將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將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別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著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將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你二人都是咱们主脉天骄,想必这《行云》法术都已达到小成了吧?”
    赵元凤问出这话,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她虽在內宅管事,但同样是个有修为在身的修行者。
    在赵元凤看来,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天赋卓绝,这等基础法术必定早就小成了。
    而夏寅不过是个白命,虽说前两日引动了文气,但法术的境界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她此问,不过是顺口调戏一下这个突然出风头的庶弟,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长嫂做派。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林姨娘和夏秋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们知晓夏寅日夜苦练,但这法术小成的门槛极高,哪里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母女俩担忧地看了一眼夏寅,生怕他在这等场合下不来台。
    坐在一旁的二房主母赵夫人听见这话,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地看著夏寅,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那是自然,戊儿红运在身,肯定法术小成了。至於咱们寅哥儿————我听族学里的族老说,寅哥儿近来在学堂里,可是比咱们戊哥儿还要努力些,想必也追赶到小成了。这等差事,哪里难得倒他们。”
    听到这话,站在另一边的夏戊,此刻的面色却变得极为精彩。
    夏戊端坐在交椅上,身形有些僵硬。
    他確实有著红色甲等的气运,但他生性贪玩,耐不住性子去日復一日地枯燥练习。
    他先前的时日多用於斗鸡走狗,虽被夏寅刺激得开始发奋,但他的【行云】
    法术,並未达到小成境界,做不到大嫂要求的那种精准布云。
    但此刻,在大嫂的询问和母亲的夸讚下,在一眾长辈和尚未走远的支脉子弟面前,他若是开口承认自己法术没有小成,连个遮阳的活计都干不了,那他这红命天才的脸面就丟尽了。
    夏戊死死抿著嘴唇,胸腔里憋著一股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实情咽了回去。
    他选择默不作声,装作默认了自己法术小成的事实。
    至於明天的差事怎么收场,只能今晚回去再想办法敷衍。
    相比於夏戊內心的翻江倒海,夏寅则显得从容得多。
    行云术早已突破到了小成境界,应对这点布云的活计,不过是手到擒来。
    夏寅神色平静地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大嫂吩咐,定当尽力办妥。”
    两人就这么在这各怀心思的厅堂內,將这门差事应承了下来。
    “咦?”
    赵元凤见二人皆未反驳,轻咦一声,看了夏寅一眼,道:“你二人可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现在换个活计也好,嫂嫂不会故意为难你们。”
    夏寅挑了挑眉,回过意味来,心中好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嫂嫂放心,自当成事。”
    夏戊则依旧沉默。
    “哎。”
    赵元凤摇了摇头,心道这寅三弟倒是好脸面,届时丟了脸,少不了她给找补,她这又何必多个嘴调戏这三弟一句呢,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既如此,这差事便定下了。走仙司灵契,你们二人每人酬劳两块初级灵石“”
    。
    两道微弱的灵契光芒闪过,法理契约已成。
    夏寅安静地退回原位,目光看著地面上倒映的烛光,心中喃喃自语。
    “两块初级灵石,够我撑到月底了。”
    出了镇远堂的黑漆大门,夜风顺著夹道吹过来,带著几分深秋独有的凉意。
    廊檐下悬掛的八角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將地上铺设的青玉石板照得昏黄一片。
    夏寅跟在林姨娘与夏秋分身侧,步子迈得平稳。
    他低著头,看似在看著地上的砖缝,心里头却如同一面明镜,將方才在堂上的事仔细拨弄了一遍。
    这仙司灵契的规矩,他如今算是摸透了几分。
    方才大嫂赵元凤派的活计,看似寻常的迎来送往、劈柴烧水,给的酬劳却颇为丰厚。
    他在灵茶工坊里头,顶著地火的燥热,没日没夜地用神识微操烘焙那等金贵的“云雾灵毫”,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李管事那边走仙司灵契结下来的工钱,满打满算也就是四块初级灵石。
    可眼下呢?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鬆鬆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著。
    学堂里教諭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內情,將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著僱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著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謐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著。
    他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將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了。
    还是那句老话: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已经替你付出了代价。
    就像是族学里头,明明外头的官办道院都是一年一考,一年一提升灵石配额,而镇国公府的族学却能做到一月一考,一月一匯报学子成绩,以此来频繁提升月俸灵石,这等规矩,远超外头那些寻常学宫。
    今日这族宴之中的小事也是同理。
    这些专门为核心族人和亲近家臣开的小灶,看似是仙司灵契发下来的灵石,实则估摸著是家中的长辈,亦或者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的天官祖父,提前向《仙官志》预支了海量的“功德”。
    “这样解释,倒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夏寅心中喃喃自语。
    长辈用自己在前线斩妖除魔、梳理地脉赚来的天道功德,填补了仙司灵契里的差价。
    这般一来,《仙官志》自然判定这笔交易合乎法理。
    之前他心里头还有些疑惑。
    大乾仙朝律法森严,明面上所有的灵脉皆是国有,修士严禁私自聚合灵石,更不许私下买卖灵石。
    在这样严苛的铁律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子弟,凭什么能代代领先於寒门散修?
    现在他全想清楚了。
    估摸著就是这“功德”的妙用。
    只有那些大修士官员,亦或者是登上了仙官志榜单人物,才能接下天道悬赏,赚取到功德。
    他们將功德化作合理的差事酬劳,光明正大地餵养给族中的晚辈。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阶级壁垒。
    想通了这一节,夏寅的心绪反倒越发平静下来。
    既是规则充许的漏洞,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把林姨娘和秋分送回偏院后,夏寅並未歇息。
    他回屋换下那身见客的月白色暗纹长衫,穿了一件耐脏的灰布短打,趁著夜色,径直出了府门,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哪怕明日有差事,今晚的熟练度也是断断不能落下的。
    工坊的院子里依旧亮著灯。
    虽然夜已深了,但像夏远那些旁支子弟,还有不少人在外间守著大火炉,熬夜翻炒著初级灵茶。
    夏寅没有与他们多作寒暄,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熟门熟路地进了灵气充沛的內间。
    內间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尊三足紫铜炉燃著微弱的灵火。李管事这会子不在,正方便他施展手脚。
    夏寅在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这才双手结印。
    一丝灵气顺著指尖引出,《生火》法术应声而动。
    炉底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並非是那种猛烈的凡火,而是透著淡淡青色的灵焰。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附著在火焰之上,控制著火候的强弱,將其分作三层,炙烤著上方铁网上的云雾灵毫。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了个法诀,《行云》之术施展开来。
    一团巴掌大小的云气在茶网上方凝聚成型,隨著他的心意,云气中开始沁出细如牛毛的灵水,均匀地洒落在茶叶上,发出细微的“滋嗞”声。
    这等压水与分火的微操,颇为耗费心神,但他早已轻车熟路。
    他的视线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浮现,上头的字跡清晰跳动。
    【生火术,熟练度+3】
    【行云术,熟练度+3】
    看著这稳步增长的数字,夏寅的心境愈发古井无波。
    这两门法术,如今都已经达到了1700多的熟练度,距离那“大成”境界所需的3000点,已经不远了。
    “今日已是十月十五。”
    夏寅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时日:“等到明日去街上布云,那两块初级灵石到手,照著这个进度日夜不停地刷下去,到月底发薪水前,定能將这二术推至大成境界。”
    他一边维持著法术的运转,一边分出心神內视自身。
    此刻,他丹田內的气象已与初入聚灵时大不相同。
    原本那浅薄的“二杯盏”容量,经过这大半个月近乎残酷的抽乾与重聚,已经被生生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大小。
    丹田壁上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带著周身的经脉也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每一次呼吸吐纳,周遭游离的灵气便顺著毛孔涌入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后匯入丹田。
    这吞吐灵气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有余,这也正是他施展法术时愈发得心应手的底气所在。
    “不过,距离那聚灵二层的“湖海境”气海,到底还是有一段距离。”
    夏寅感受著体內灵力的流转。
    湖海境,那是真正能將灵力如水波般连绵不绝释放的境界,他如今这五杯盏的底子,相比於二杯盏,显得浑厚,但距离破境,还是太单薄。
    这一夜,他依旧按照以往的步调,將丹田內的灵力榨乾,再慢慢恢復,如此往復,直到天光微明,方才收了法术,拖著几分疲惫的身子回了偏院。
    上完工后,夏寅回到屋里,沾著枕头便睡了过去。
    因著今日族学停课,加上大嫂派的差事要等日头上来了才显得出用场,他难得地没有在寅时起身,而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直到窗纸被外头的阳光照得透亮,鸟雀在院子里的枝头上嘰嘰喳喳叫个不停,夏寅这才睁开眼。
    他自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听著骨骼间发出的轻微脆响,只觉得丹田內又充盈了几分。
    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
    庶出本就用度短缺,他也不惯於被人这般事无巨细地照料。
    夏寅自己下了床,走到屏风后的木盆前,用清水净了面。
    隨后走到衣屏旁,取下昨日林姨娘特意找出来的一套青色杭绸直裰。
    他动作利落地穿上中衣,將外袍披在身上,理平了肩膀处的褶皱,又拿过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个规整的结,掛上一枚表明主脉身份的翠玉佩。
    將长发束起,套上木簪,对著铜镜照了照,见仪態齐整,並无失礼之处,他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时辰已近已时,整个镇国公府內外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为了给天官祖父贺功,府里的下人们天不亮便开始忙碌。
    夏寅顺著游廊往大门走去,一路上只见来来往往的小廝丫鬟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端著托盘的、抱著红绸的、抬著冰笼的,脚步皆是匆匆。
    待他跨出镇国公府高大威严的大门,站在高高的白玉石阶上往下看时,眼前的景象更是繁盛。
    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夏街”,此刻已被各式各样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
    天空中,时不时有雕饰华丽的飞舟缓缓降落,带起一阵阵微风;
    街道两旁,有京中其他望族派来道贺的马车,拉车的多是头生独角的温顺灵兽,毛色鲜亮,鼻息间喷吐著淡淡的白气。
    远处的街口,昨日赵元凤定下的“云音戏班”正推著大车小辆进场,穿著花花绿绿戏服的角儿们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甚至还有几辆用玄铁精钢打造的囚车,里头押著用来在宴席上助兴的狮虎类低阶妖兽,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到处是人声、兽鸣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著侧门进了府,踱步朝著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著。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夏寅点点头,迈步走入房中。
    一进外间,便闻见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
    透过珠帘,只见內间的拔步床前,夏戊正张开双臂站著。
    他这二哥显然是刚起不久,脸上还带著几分尚未褪去的睡意。
    两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正围著他转悠,一个手里捧著描金的铜盆,帕子绞得半干,细致地替他擦拭著面颊和脖颈;
    另一个则手里拿著一件絳红色的织锦长袍,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套。
    紫萍跟进来,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替夏戊整理著腰间的玉带和繁复的穗子。
    这一套穿衣洗漱的规矩,耗时颇长。
    夏戊就这般心安理得地由人伺候著,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外间的夏寅,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僵。
    前些日子在学堂里,他被夏寅连番比下去,甚至连老太君和表妹岳青泥的目光都被抢了去。
    他心中嫉妒,道心受挫,私暗自发誓追赶。
    如今这般衣来伸手、懒散度日的模样被正主撞见,夏戊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颇有些下不来台。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胡乱將腰间的玉佩扶正。
    屋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倒显得有几分尷尬。
    说到底,夏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平日里被生母赵夫人娇惯坏了。
    他先前对夏寅的那些敌意,多半是出於属於少年人的彆扭与爭风吃醋,倒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沉默了半晌,夏戊乾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寅三弟。”
    夏戊穿戴整齐,自珠帘后头走了出来,开口打了声招呼。
    “二哥。”
    夏寅面色如常,只淡淡笑了笑,客套地回了一句:“时辰差不多了,日头渐毒,咱们该去夏街当差了。”
    “是该去了,莫要误了大事。”
    夏戊附和著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顺著青砖铺就的夹道往外头走去。
    一路上,两人並肩而行,却都没有开口说话。
    夏寅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路面。
    走在身侧的夏戊却是走得颇为纠结,时不时拿眼角去瞥夏寅,眉头皱起又鬆开,一副欲言又止的光景。
    夏戊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昨日在镇远堂,大嫂问及《行云》法术是否小成时,他为了保住自己红命天才的面子,硬是没敢说实话。
    可这法术做不得假,他平日里疏於练习,离小成还差著一截。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他心里想著,不如拉下脸来,求这寅三弟帮衬一把。
    只要夏寅肯多担待些,分出些云气掩盖他的不足,这事儿兴许就能糊弄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红命天骄的骨气,让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两人先前的关係弄得颇有些僵,若是这会子低头,岂不是把脸面凑上去给人家踩?
    想必这次,夏寅心里正憋著劲儿,就等著看他出丑呢。
    夏戊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罢了,今日丟脸便丟脸吧。”
    夏戊暗自咬牙发誓:“这辈子就丟这一次人。等过了今日,我定然闭门谢客,断绝那些斗鸡走狗的閒事,哪怕是把丹田熬干,也绝不懒惰怠惰了!”
    就在他暗自做著心理建设时,两人已然走出了府门,来到了夏街上。
    眼前这条长街,宽阔得能容八辆马车並行。
    此处乃是几千夏氏族人、上万家臣奴僕起居出入的咽喉要道,占地极广。
    要想用云朵將这么大一片区域尽数覆盖,且还得精准控制云朵的厚度,既不能让阳光直射,又不能让下头觉得阴冷昏暗,著实是个耗费神识与灵力的活计。
    “便在此处施法吧。”
    夏寅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站定,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好。”
    夏戊硬著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內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著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匯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並不浓重,反倒透著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著法诀,丹田內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隨著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確確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然而,那云彩不仅面积狭小,堪堪只能遮住两三座宅子的屋顶,而且薄厚极不均匀。
    有的地方黑沉沉的,犹如要落暴雨一般阴冷;
    有的地方则稀薄得如同破烂的蛛网,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客气地从破洞里漏下来,刺得下头的人睁不开眼。
    两厢对比之下,可谓是涇渭分明,高下立判。
    下方街道上,不少来往的宾客与家臣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纷纷驻足抬头望去。
    看著天空中那两种截然不同的云层,有懂行的修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碍於镇国公府的顏面,眾人不好明说,但眼神交匯间,皆是暗自发笑。
    夏戊站在老槐树下,感受著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犹如火烧一般,面色通红。
    他心里焦急,接连又变换了几个法诀,想要把那稀薄的地方补齐,可越是心急,灵力输出越是紊乱。
    他在心中期盼著自己的红命气运能在此刻显灵,触发一次“大运”,让这行云术顿悟一番。
    可天道似乎今日並未眷顾於他,连续释放了几次法力,那云彩依旧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
    “倒霉透顶————”
    夏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暗嘆一声,几近绝望。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不改色、举重若轻的夏寅,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让人帮帮自己,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
    就在这当口,一阵清脆的鑾铃声响起。
    一顶由两匹温顺白鹿拉著的青绸小轿,在十几个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老槐树旁的空地上。
    一只白皙的手挑开轿帘,大房长孙媳赵元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著一把团扇。
    原本她打算借著这巡视的由头,调笑两句。
    她心里篤定,天上那又小又不规整的云彩,必然是强行接下差事的夏寅弄出来的。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要怎么顺水推舟,找个人换了仙司灵契的契子,给这寅三弟安排个扫地的活计,好让他既有面子,又能赚些灵石修行。
    可当她定睛一看,顺著法力波动的源头望去时,眼中的神色顿时凝住了。
    天上那片厚薄適中、完美遮蔽日光的云彩,其灵力波动的源头,竟然连著夏寅的手指;
    反倒是那又小又破的云彩,正颤巍巍地悬在夏戊的头顶。
    “完了!”
    看到大嫂出现,夏戊心里咯噔一下,暗嘆这回是真要丟人丟到家了。
    赵元凤用团扇掩了掩嘴,压下心头的讶异,目光落在满头大汗的夏戊身上,好奇地问道:“戊哥儿,你这是————”
    夏戊面色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张著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拙劣的法术。
    就在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站在一旁的夏寅收拢了左手的法诀,转过头来,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大嫂嫂有所不知。”
    夏寅面色如常,声音里不带半分波澜,“二哥昨日苦练《草人傀儡》,日夜不歇,生生亏了丹田气海。今日施展这行云之术,实是有心无力。”
    听到这话,夏戊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猛地涌起一阵欣喜,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连连点头,赶忙顺著夏寅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附和道:“正是,正是!
    三弟说得不错。我昨日耗神太过,丹田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赵元凤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这是夏寅在替夏戊圆场。
    她也不点破,只顺著话音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般原委。既是如此,那我再安排一个族学里熟练的子弟过来,接替布置行云。戊哥儿既然身子劳乏,便先回去歇息著?”
    “不用劳烦嫂嫂去寻人了。”
    夏寅笑了笑,不待夏戊回话,赶忙上前一步道,“这点布云的差事,我一人足以应付,无需他人插手。不过,大嫂嫂你看这仙司灵契的帐————”
    夏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討价还价的实在:“我一人干了两人的活计,这灵石————是不是得领四颗?”
    赵元凤闻言,不由得被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用团扇点了点夏寅,笑道:“你这小狐狸,倒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也罢,你既揽了这活,依规矩自然都该是你的。”
    说罢,赵元凤右手凭空一点。
    半空中,代表《仙官志》法则的金色捲轴虚影一闪而过。
    赵元凤调动契书,当著两人的面,將原本属於夏戊的那份契子抹去,全数划归到了夏寅的名下。
    契约更改完毕,夏寅脑海中属於自己那份契书的酬劳,已然变成了四块初级灵石。
    赵元凤完成了交接,也不再多留,挥了挥手,拉上了轿帘。
    “起轿。”
    婆子们应了一声,抬著青绸小轿晃晃悠悠地进了府门。
    看著轿子走远,夏寅心中颇为踏实。
    一旁的夏戊从槐树下走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依旧有些通红。
    他走到夏寅身前,眼神有些闪躲,显得极为羞报,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方才,多谢了。若不是你出言转圜,嫂嫂必定会看穿我法术未成的事实。
    回头她若是告诉了母亲,我少不得又是一番严厉的责问。
    “无妨,二哥不必掛在心上。”
    夏寅摆了摆手,也没说其实赵元凤已经看出来了。
    他这般做,本就不是为了討好谁。
    一来,《仙官志》悬在头顶,考量修士德行,德行上佳之人,往后在考绩录用时多半会有些隱形的福利;
    二来,顺手递个台阶,他自己名正言顺地包圆了夏街的行云差事,能多拿两块灵石,何乐而不为。
    都是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倒也不必做那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狠碾的做派,留一分人情味,路也宽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夏戊並未性情顽劣之徒,赵夫人也只是聚灵三层而已,寿元不过百年。
    想到这里,夏寅揶揄了一句:“二哥今日这精气神看著倒是不错,昨日没去城东的坊市看斗鸡?”
    听到“斗鸡”二字,夏戊尷尬地打了个哈哈,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訕訕道:“今日是祖父的庆功大宴,这等大事,我自然没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咬了咬牙,认真说道:“往后修行之事才是最大的。从今往后,我都不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好志气。”
    夏寅微微頷首,言辞中倒也带著几分中肯的夸讚。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鬆地便將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併、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著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著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尷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著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著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他抬起头,感受著体內灵气与天上云层的共鸣。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器。
    【行云术,熟练度+3】
    距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午正时分,秋老虎的日头正当空悬著,明晃晃的日光倾泻而下,连一丝风也没有。
    夏街那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泛起一层略显扭曲的白光。
    来往的车马若是走在无遮无挡的日头底下,不多时便要教人闷出一身细汗。
    不过此时老槐树这一片,连同整条街道的区域,皆被一层薄厚適中、透著清凉之意的云气稳稳地罩著。
    夏寅依旧立在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千年老槐树下。
    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隨意地站著,实则十指正扣著《行云》之术的精微法诀。
    他分出一缕平稳的神识,宛如牵引风箏的细线,牢牢掌控著半空中的那片云层。
    依照大嫂赵元凤昨夜在镇远堂定下的仙司灵契,这布云遮阳的活计,得一直维持到申时末刻。
    也就是说,他这大半日的光景都得耗在此处,且这期间自然是没有人专门张罗饭食的。
    按理说,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虽能吞吐天地灵气,但到底未能辟穀,肉身依旧需要五穀杂粮来提供气血支撑。
    这般接连数个时辰施展法术,寻常只得“二杯盏”底蕴的修士,早该灵力枯竭、飢肠轆轆,甚至是头昏眼花了。
    但夏寅此刻的面色却如常人一般平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有半点紊乱。
    原因无他,只因他那丹田气海,在此前近乎严苛的日夜压榨与重聚之中,早已打破了原有的桎梏,强行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境界。
    此刻,丹田內那五盏灵力正沿著奇经八脉做著周天流转,生生不息地反哺著他的肉身。
    有这等雄浑的灵力底子兜底,一顿饭不吃,对他这具千锤百炼的身躯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握的苦楚。
    夏寅微微仰起头,视线透过头顶的枝叶缝隙,观察著自己布下的云层。
    他的神识微操已经越发纯熟。
    那云层在他的心意操控下,並非是死板的一块黑布,而是聚散有度、轻盈如纱。
    云气在挡住那灼人热浪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些许细微的缝隙。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这些云隙漏下来,洒在下方的青玉石板和达官贵人的车马上,形成一片片斑驳柔和的光斑。
    这般一来,整条夏街既处於舒適的阴凉之中,又不失光亮透彻,恰如其分地彰显了镇国公府今日贺功大宴的敞亮气派。
    正当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著熟练度增长的数字时,远处通向府门的游廊尽头,转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来人正是表妹岳青泥。
    她今日並未盛装打扮,依旧穿著那件素净的青色半臂襦裙,头上梳著规整的双鬟。
    只是她的手里,此刻正提著一个足有三层高、雕刻著蝙蝠灵芝花纹的紫檀木大食盒。
    岳青泥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不似往日那般从容,反而带著几分扭捏。
    她避开那些来往穿梭、忙著迎客搬物的管事小廝,径直朝著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待走到树下,岳青泥停住脚步,將那沉重的食盒放在树根旁,微微喘了口气,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寅三哥。”
    岳青泥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君方才在前厅发了话,念著你在此处当差辛苦,便打发我从后厨提了些饭菜,来给你送饭吃。”
    夏寅闻言,將右手从袖中抽出,收敛了一分牵引云气的法力,转过身来。
    “多谢表妹跑这一趟。”
    夏寅温和地点了点头,顺手提过那紫檀木食盒的提梁,將其稳稳地搁在一截突起的粗壮树根上。
    他揭开食盒那严丝合缝的顶盖,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饭菜香气,混杂著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內分层摆放著几样精致的菜餚,底层还温著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著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侷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隨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將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著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掛著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像夏寅、岳青泥这些天赋平平的主脉小辈,在这等大日子里,身份便显得颇为尷尬。
    他们名义上虽是府里主脉的少爷小姐,但真到了这等场面,便只有在堂下听候差遣、给长辈们跑腿打杂的份儿。
    正厅那些摆满珍饈美味的紫檀大圆桌,根本没有他们落座的资格。
    按照高门大户的旧例,总得等前头的主子和贵客们酒足饭饱、撤了席面,他们这些在后头干活的小辈才能寻个空当,吃些厨房另留的冷饭热汤。
    故而,岳青泥也是忙活了这大半日,肚子里连口水都未曾进过。
    “倒是戊二哥他————”
    岳青泥捧著碗,用竹筷挑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灵米,目光落在树根上那斑驳的光影里,轻声打破了沉默。
    “戊二哥本也是在学堂的静室里自习的。可方才前厅传了老太君和祖父的口信,直接派了两个大管事,去学堂將他请到了主厅的宴席上。听那传话的意思,是祖父要在几位朝中同僚和世交长辈面前,让戊二哥正式露露脸。”
    听到这话,夏寅夹菜的手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祖父直接点名將他唤去主厅?”
    夏寅复述了一句,隨后微微頷首,“看来,祖父对戊二哥当真是看重。”
    诧异归诧异,但夏寅略一思索,便也觉得此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那是《仙官志》明码標价的天骄之姿。
    这种级別的气运,意味著他在日后考取道院,证筑基道果的路上,天生就比常人少了无数的关卡与瓶颈。
    虽说夏戊此前性子懒散,耽於斗鸡走狗的玩乐,但只要他经歷了挫折,开始端正態度、发愤图强,他那红命的底子便会立刻显现出惊人的提升速度。
    祖父身为大乾朝堂上的天官,掌管著水脉权柄,眼界自然不局限於后宅的爭风吃醋,嫡庶之爭。
    他看重的是家族的延续与朝堂上的政治筹码。
    一个红命嫡孙,自然值得他破格提拔,儘早带到社交场合去结交人脉,铺垫未来的仕途。
    这便是世家门阀的现实,资源与偏爱,永远只会向最具投资价值的后辈倾斜。
    岳青泥见夏寅听闻此事后,面上並未流露出半点嫉妒或是不甘的神色,依旧不紧不慢地吃著饭,心中对这位表哥的定力又多了几分佩服。
    她也不再多提夏戊惹人烦心,转而用竹筷指了指面前的几道菜餚,温声介绍道:“寅三哥,这些饭食都是老太君特意吩咐后厨管事从正席的份例中拨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夏寅顺著她的筷子看去。
    “这一碗是二阶灵植碧梗灵米,蕴含著温和的木属灵气,最是滋养五臟六腑;这碟子里切得规整的,是上个月刚送来的火柿,果肉里藏著火属灵韵,吃了能强健筋骨。”
    岳青泥又將那白瓷燉盅往夏寅面前推了推,揭开盖子,里头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肉块纹理清晰。
    “这道肉羹,用的是正经的三阶灵兽铁甲角羊的里脊肉。后厨用武火熬煮了整整三个时辰,將灵兽骨血里的暴躁之气尽数褪去,只留下精纯的灵力。三哥你为了布云,施展了一上午的法术,耗费了不少心神与灵气,吃这等高阶的灵兽肉,用来补充丹田灵气是再合適不过的了。”
    夏寅看著面前这丰盛的菜餚,心中也是一动。
    这等品阶的灵米、灵果与灵兽肉,造价不菲。
    依著他二房庶出少爷的规矩,每月的月例配额里,这等好东西通常要大半个月才能分到一小碟子。
    如今老太君却借著送饭的名头,一次性给他上了个齐全。
    显然,昨日他在飞舟上引动十盏文气的举动,终究还是在那位执掌內宅大权的祖母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管嫡庶,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太君虽然对夏戊偏爱,但对其他主脉小辈也是保有爱意的,毕竟是亲生骨肉后辈,比支脉族人要重视的多。
    如今命岳青泥给夏寅偷偷滋补,就是此理。
    夏寅没有客气,端起碗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那三阶灵兽肉燉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肉汁鲜美。
    咽下腹中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一股温热醇厚的灵气便在胃袋中化开,顺著经络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径直匯入他那略显空虚的五杯盏丹田之中。
    原本因为长期施法而產生的一丝疲乏,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瞬间荡然无存。
    两人就在这大槐树下,端著碗筷,一口一口地吃著饭。
    秋日的微风顺著街道的穿堂弄口吹过来,拂过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发出阵阵轻柔的沙沙声。
    风中带著几分饭菜的香气,也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与心底隱秘的心绪。
    吃著吃著,岳青泥的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不再拘泥於那些府里的礼数,而是用一种閒话家常的平缓语气,向夏寅吐露著修行上的烦扰。
    “寅三哥,你也知晓我的根骨。”
    岳青泥放下竹筷,目光中带著几分落寞:“我这身子骨天生便带著弱症,经脉发育得比常人要迟缓得多。旁人像我这般年纪,早该將周身经脉拓宽,尝试引气入体、衝击聚灵境了。可我的经脉狭窄淤滯,若是强行吸纳天地灵气,非但留不住,反而会胀破经络,伤及根本。”
    夏寅默默地听著,並未插话。
    他知道岳青泥这等体质,若是放在外头那些没有底蕴的散修小族里,只怕早就被当成凡人放弃了。
    “我翻阅过族里藏书阁的古籍。”
    岳青泥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甘认命的坚韧:“书中记载,我这等经脉发育迟缓的症状,並非是绝路。若是想在修行之路上走下去,便只有一种解法。”
    “那便是专注於大乾五科中的文科。”
    “无需通过丹田气海去蛮横地吞吐灵气,而是靠著研读三教经义、诗词歌赋,感悟天地法理。只要能够成功引动天地文气,將那浩然正气聚拢入体,温养在胸口的膻中穴里。文气中正平和,最擅滋养万物。只要有足够的文气经年累月地冲刷滋养,我的经脉便能如同枯木逢春一般,慢慢拓展开来,从而补足根骨上的先天缺陷。”
    说到这里,岳青泥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向夏寅,语气诚恳地说道:“三哥昨日在飞舟之上,一首七律引发天道共鸣,聚拢十盏文气,那等惊才绝艷的文道天赋,青泥心中万分钦佩。”
    “我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死记硬背所能达成,全凭心境与对法理的感悟。”
    “故而,以后若是在文科经义、诗词文章上遇到不解的难处,还望寅三哥能不吝赐教,指点青泥一二。”
    夏寅看著面前这位身世坎坷却依旧想要求道长生的少女,心中並未生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
    这种探討学问的请求,既合乎族学同窗的身份,又不涉及什么核心利益的衝突,他自然不会拒绝。
    足能口巩,开非按准j巩,足安目录火儿云,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隨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於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將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將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別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著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將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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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是人声、兽鸣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著侧门进了府,踱步朝著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著。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页寅占占斗迈步击入房中“好志气。”
    夏寅微微頷首,言辞中倒也带著几分中肯的夸讚。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鬆地便將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併、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著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著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尷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著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著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表妹言重了。”
    夏寅將手中的空碗放下,语气平和地应承下来,“你我同宗同源,探討学问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往后若有文科上的滯碍,你只管来偏院找我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
    “咯咯,那便多谢三哥哥了。”
    岳青泥见他答应得乾脆,眉眼间的忧愁顿时消散了不少,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清丽笑容。
    两人又在老槐树下靠著粗壮的树根蹲坐了片刻。
    一边消食,一边閒聊著族学里那些严苛的考绩规矩,以及讲席先生们教课的趣事。
    待到那食盒底层的羹汤彻底没了热气,閒聊也告一段落。
    岳青泥站起身来,將那两个描金的骨瓷碗和几副筷子收拾妥当,重新装回紫檀木食盒里。
    她向夏寅屈膝行了一礼,隨后提著食盒,顺著原路返回了府內。
    看著岳青泥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夏寅收回目光,重新站直了身躯。
    吃饱喝足,体內的灵力又得了那三阶灵兽肉的滋养,他只觉得精神一振,原本因长时间施法而產生的那一丝倦怠彻底一扫而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依旧平稳笼罩著夏街的云层,隨后將视线落在了身旁这棵歷经风霜的千年老槐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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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寅在心中默默打算著。
    他向来是个懂得张弛有度的人,既然差事干完,工坊上工的时辰又是在晚上,这中间的几个时辰,正好可以用来做些平日里没空做的事。
    夏寅並不打算回偏院去睡大觉,而是要在府內四处走动走动。
    这所谓的閒逛,並非漫无目的。
    镇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无数,但对於一个修行者来说,真正称得上核心重地、拥有极高参观价值的,只有两处地方。
    一个是祖父和父辈们用来栽种、珍藏各色宝药灵草的“药园”;
    另一个,则是豢养各路高阶异兽的“兽苑”。
    这两处地方平日里戒备森严,规矩极多。
    今日恰逢族宴,府里人多眼杂,为了防止衝撞宾客,主子们那些平日里骑乘的坐骑、灵兽,此刻必定全都集中收拢在兽苑之中。
    这对於夏寅来说,无疑是一个近距离观察高阶事物、拓宽眼界的绝佳机会。
    打定主意后,夏寅辨认了一下方位,率先迈步朝著府邸东面偏北的药园走去。
    穿过多重院落与夹道,周遭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药园所在的地界颇为幽静,外围栽种著一排排高大的驱虫灵木。
    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內分层摆放著几样精致的菜餚,底层还温著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著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侷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隨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將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著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掛著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夏戊硬著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內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著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匯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並不浓重,反倒透著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著法诀,丹田內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隨著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確確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鬆鬆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著。
    学堂里教諭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內情,將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著僱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著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謐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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