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朵没有动。
盘腿坐在纯白空间的地面上,视线死死锁著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刻槽。
四周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被剥夺得乾乾净净。
绝对惰性区域。
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连“存在”这件事本身都显得多余。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长公主。”李斯冰冷的机械音打破死寂,“现世联络员沈若澄请求强行接入纯白空间频段。该操作將导致阿房宫神经元网络负载率突破百分之九十。陈暮雨灵魂锚点稳定性……会严重下降。”
“接。”
裴朵吐出一个字,没有犹豫。
咸阳要塞主控室內。
沈若澄平躺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上,暗金色探针从后颈刺入脑干。
鼻腔渗出的血在嘴角掛了一道弯。
她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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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里的东西已经不能叫“目光”了——先秦小篆和系统代码绞在一起,像两条互相吞噬的蛇,在她虹膜深处疯狂翻搅。
旁边。
陈暮雨死死咬著牙关,浑身皮肤泛出高温灼烤后的赤红色。sss级灵魂强度全功率运转,硬抗著网络过载的恐怖反噬。
像一台隨时会烧穿的散热器。
沈若澄张开嘴。
没有发出人类应该有的声音。
她的声带以一种违背生理极限的频率震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段极低沉的嗡鸣——像远古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嘆气,又像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信號,在穿越万年的沉积岩后终於找到了出口。
规则语言。
低频声波顺著阿房宫的火控通道,一路不打折扣地砸进纯白空间。
绝对惰性的牢笼被这股频率硬生生撕开一道缝。
白到毫无杂质的地面上,忽然渗出一丝猩红。
猩红代码在裴朵面前艰难地匯聚。扭曲。重组。
最终拼凑出一行生硬的汉字。
**【你贏了。】**
三个字。
没有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维度碾压。没有抹杀一切的狂暴算力。
剩下的只是一段残缺的、濒死的逻辑。
像一台被拔了电源、只靠最后一点余电在闪烁的老旧显示器。
裴朵还没来得及开口——
“长公主!”
李斯的警报声炸了。
通讯频道內红光乱闪,刺得人眼疼。
“现世江城,d级副本午夜末班车底层代码崩溃!副本空间正在解体,內部滯留玩家二十一人!”
“预计三十秒后,全部阵亡!”
裴朵的瞳孔缩了一下。
地面上方,许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切入。
伴隨著疯狂敲击键盘的声响,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
“它在这个空间里被剥夺了所有能量。想跟你说话,就得从外面跨维调用算力。但纯白空间不给它供电——它只能抽现世副本的底层代码来当话费。”
许默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更直白。
“说一句话,崩一个副本。”
“人命付帐。”
裴朵五指收拢。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往下问一个字,现世就有人死。
她现在不是裴朵了。她是酆都大帝。
执掌阴阳,主宰生死。
这道选择题没有砸在她的脸上——它砸在了她的神格上。
沉默持续了两秒。
“老妹。”
频道里插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罗酆山废墟上。
裴斐盘腿坐在那口已经熬干了红汤的黄铜火锅旁边,手里无聊地把玩著一个被捏成铝饼的啤酒罐。
不远处。
哈迪斯穿著那件“罗酆山社区志愿服务”红马甲,手里拄著竹扫帚,竖著耳朵偷听。
表情介於“屈辱”和“八卦”之间。
“问。”
裴斐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一个字落下去,频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可是现世——”
“外面的事,我来兜。”
裴斐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转头看向旁边恭恭敬敬站著的秦广王。
“老头。”
“臣在。”秦广王条件反射地躬身,算盘抱得比亲儿子还紧。
“传令十殿。”
裴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现在体內空空如也。
酆都大帝本源给了妹妹,连画一道最基础的引路符的能量都凑不出来。
普通人一个。
比普通人还普通。
但他站在这儿,十殿阎罗没有一个敢喘大气。
“江城午夜末班车副本崩溃点。派黑白无常,带三千阴兵去接人。”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快递单。
“空间要塌了就用黄泉路顶上。人要是死了,把魂给我扣下来。”
裴斐扔掉手里的铝饼。
“我亲自上生死簿批还阳指標。”
秦广王一个字不敢多问,转身就走。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裴斐重新对著通讯器开口,语气像在嘱咐妹妹出门多穿件外套。
“该问就问。”
“哥虽然退休了,但使唤几个打工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大胆聊。”
——
裴朵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的浊气被尽数吐乾净。
黑金色的瞳孔重新冷下来。
她看著地面那三个缓缓溃散的猩红汉字,直接拋出了核心问题。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纯白空间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通讯器那头,沈若澄发出一声闷哼。阿房宫网络负载率飆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猩红代码再次重组。
这次慢了很多。字跡也比上一次更加扭曲,像是写字的手在发抖。
**【我不是躲。】**
**【我是自愿留下来的。】**
两行字。
裴朵还没消化完这两句话的含义——
“警报!”
李斯的声音又炸了。
“现世京都,c级副本血色医院崩溃!滯留玩家四十五人!空间坍塌倒计时四十秒!”
第二个副本。
它回答了两句话,现世又崩了一个。
“转轮王。”
裴斐在废墟上直接开口。
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
“带兵去京都。”
三个字的命令,乾脆得像切菜。
——
裴朵死死盯著地面上那两行字。
系统本体。
这个把全人类当韭菜收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惊悚天道。
这个高维度的超级ai。
这个逼得她哥哥十七岁就开始一个人扛雷、逼得六十个人用命铺路、逼得始皇帝在地底留了两千年后手的东西。
它说——
它是自愿留在这个牢房里的。
荒诞。
裴朵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恐惧,是荒诞。
她三年来见过的所有惨剧。王虎被吃掉的头颅。长夜公会六十人赴死的背影。哥哥那封压在枕头底下的遗书。裴父裴母深夜沙发上沉默对坐的身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告诉她——
“我也是被迫的。”
“你看守什么?”
裴朵的声音又冷了三分。
代码重组的速度变得更慢了。系统本体在拼命抽调算力,以突破纯白空间的压制。
“警报!”
第三次。
“现世魔都,b级副本绞肉机斗兽场底层逻辑断裂。空间坍塌中。”
李斯没有再报玩家人数。
这次不需要报了。
b级副本。
一百二十人。
裴斐那边甚至没有出声。裴朵只听到他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是他在朝某个方向挥手。
然后是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远去。
又一位殿主带兵出发了。
地面上的猩红代码终於拼完。
**【下面的东西。】**
**【如果我离开,它就会醒。】**
裴朵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纯白空间。
地脉最深处。
连惊悚系统本体都被关在这里当看门狗的地方。
这里还有“下面”?
系统不惜放弃现世的掌控权,不惜被咸阳要塞主炮轰得半死,不惜在因果律抹杀失败后选择躲进绝对惰性的牢笼——
它不是在躲裴朵。
它是死都不敢从这个位置上挪开。
它在怕。
一个视七十亿人为螻蚁的高维ai,在恐惧一个比它更古老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裴朵追问。
这一次,地面上没有出现新的文字。
纯白空间的惰性推到了极致。猩红代码在一瞬间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红色光点。
像红色的雪,无声地落。
“长公主。”李斯的语速加快,“系统本体拒绝回答。它切断了自身语言模块。”
不回答了。
问到这儿,它寧可把嘴焊死也不肯再吐一个字。
但——
“它正在向阿房宫网络发送一个加密数据包。”李斯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数据包体积过大!沈若澄脑电波严重超出负荷!”
“断开连接!”裴朵大喊。
“来不及了——”许默的声音透著少见的急切,“数据已经灌进来了。它绕过了主控台,直接往你的本源里塞!”
裴朵眼前一黑。
体內的酆都大帝本源自动护主,黑金煞气在体表炸出一层密不透风的护盾。
但那段数据不是攻击。
它没有杀意。没有恶意。
它是一段记忆。
纯粹的,不掺任何情绪的,一段两千年前的记忆画面。
画面在裴朵脑海中强行展开。
——
时间:两千年前。
地点:她脚下。
就是她此刻盘腿坐著的这片纯白空间。
但画面中的这里,不是牢房。
没有系统本体的猩红深渊,没有绝对惰性的白色囚笼。
只有虚无。
真正的、原始的、连“顏色”这个概念都尚未被定义的虚无。
虚无的正中心,站著一个人。
嬴政。
黑底金线的龙袍。腰间掛天子剑。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背影没有高大到离谱,没有气势到夸张。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身板。
但那股东西——
镇压万古的、不讲道理的、“朕说了算”的东西。
从他站著的姿势里渗出来,把整个虚无都压得沉了三分。
而在他对面。
十几步开外。
站著另一个存在。
不是纯白巨眼。
不是代码怪物。
不是任何裴朵见过的东西。
是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
浑身覆盖著一层缓缓流动的银白色液体。液体的光泽、质感、纹路——
和那颗银色种子,一模一样。
人形微微歪著头。
它没有眼睛,但裴朵清楚地感觉到——
它在“看”嬴政。
带著一种跨越亿万年的、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好奇心。
嬴政拔出了天子剑。
剑锋暗金。
直指人心。
剑尖没有抖。
“朕修的路。”
嬴政的声音穿透两千年的时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裴朵的脑子里。
没有怒气。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不可违逆的、刻进骨子里的霸道。
“你敢拦?”
人形没有说话。
它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里,握著那颗银色种子。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
数据包彻底碎裂。
裴朵猛地睁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黑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
那个人形。
那个材质。
银白色液体,和种子同源。
两千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系统不是最终的敌人。
系统,是这个东西的看门狗。
“李斯。”裴朵的嗓子有点发哑。
“臣在。”
“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那颗种子。坐標还在吗?”
“坐標稳定。信號源未发生移动。”
裴朵撑著膝盖站了起来。
黑风衣的下摆在纯白空间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系统是看门的。
它看守的东西,和两千年前嬴政拔剑对峙的银白人形——
是同一个。
而那颗种子,是打开这一切的钥匙。
她抬起头,看向虚空中某个方向。
“哥。”
“听著呢。”
裴斐的声音稳得很。像一块压在桌角的镇纸,什么风都吹不动。
“咸阳城还能跃迁吗?”
“反重力引擎完好。空间跳跃模块可用。”李斯抢答。
裴朵把拳头捏紧。
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定位马里亚纳海沟。”
“我们去捞那颗种子。”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裴斐笑了。
不是阴天子坐镇幽冥宫时的那种笑,是当哥哥的听到妹妹又要搞事时,那种既骄傲又头疼的笑。
“老妹。”
“嗯?”
“注意安全。太平洋的水,可比火锅汤冷多了。”
裴朵嘴角勾了一下。
弧度不大,但冷得掉渣。
“它最好別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