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顾尘看叶寒江的眼神……像极了曾经的青禾看他。
下意识的。
他又是看向那剩余的八九种灵药，心里一动，突然反应了过来。
“叶大叔，你是让我炼聚气丹？”
聚气丹。
乃是修行界最为基础，最为常见，也最为廉价的一种丹药。
通常情况下。
修士只有在引气入体的阶段才能用得到，再往后，就稍显不足了。
而眼前的灵药。
刚刚好能凑齐聚气丹的丹方。
“怎么？”
叶寒江並不否认，看了他一眼，“没信心？”
顾尘有些无语。
聚气丹，炼製起来的確要比养心丹容易得多。
只是——
“叶大叔，你早说啊，我也好提前买个丹炉啊。”
摊了摊手。
他一脸的无奈。
天炼法修到最后，自能像叶寒江一样，以天地为炉，不拘泥於外物。
可——
他距离那个层次，还差了十亿八千万里。
“不必买。”
叶寒江也不解释，袖袍轻拂，一点银光自他掌中飞出，稳稳悬停在顾尘面前。
赫然！
是一只丹炉！
不过拳头大小。
通体流淌著淡银色的光泽。
炉身並非光滑一体，而是由无数细密如鳞片的银色薄片巧妙嵌合而成，在夕阳的映射下，折射出迷离变幻的光晕。
炉腹浑圆。
三足宛如龙爪轻扣虚空，炉盖则是一枚浑然天成的宝珠形態，隱隱有光华在內流转。
瞬间！
顾尘的目光就挪不动了！
“此炉名为千鳞。”
叶寒江看著那只丹炉，声音里隱隱带著追忆，“非金非铁，乃取天外流银之精，辅以一丝虚空异兽的呼吸韵律锻造。”
“大时可比屋宇。”
“小时可纳於掌心”
“炉有千鳞，每一片皆可独立感应与调控火力，你控火精微一分，它便能还你十分细腻……算是很不错了。”
越听。
顾尘的眼睛越亮。
能让丹圣都评价一句很不错……这千鳞炉，绝对是世所罕见的丹炉了！
“叶大叔，这丹炉你从哪……”
“千鳞炉是我初入丹道之时，一位长辈赠予我的，曾伴我许久。”
叶寒江轻声道：“再后来，隨著我开创天炼法，丹术日益精深，便不怎么用了。”
语气一顿。
他看向了顾尘，“怎么样？喜欢吗？”
“很喜欢！”
顾尘重重地点头。
控火精微……按照叶寒江的说法，这是他在丹道上的唯一天赋，亦是最强天赋。
这千鳞炉。
似乎和他意外地契合。
“喜欢，就送你了。”
叶寒江笑了笑，將千鳞炉推到了顾尘面前。
惊喜太大。
顾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不要？”
“……要！”
只犹豫了万分之一个呼吸，顾尘便从了心。
药经丹经拿了。
小石头片也拿了。
不差这一只丹炉了……大不了以后多给叶大叔露几手！
“你记住。”
叶寒江又讲解道：“这千鳞炉不同於寻常丹炉，它不食凡火，只吃你对火焰的理解与心意。”
“你心意燥，则炉火狂。”
“你心意静，则炉温润。”
“你心意纯，则炉火澄澈如琉璃，你心意坚韧，则炉火绵长不息……”
顾尘听得很认真。
轻轻地將千鳞炉拿在手中，却发现炉內明明没有薪柴，却意外地感受到了一股温润的热力。
心静。
则炉温润。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这句话。
“时候也不早了。”
叶寒江抬眼看了一眼徐徐落下的夕阳，一语双关道：“把那颗养心丹吃了，便开始吧。”
顾尘微微一怔。
这才明白叶寒江炼製那颗养心丹的意义，心中暗暗感嘆不已。
叶大叔也太细了！
也不犹豫。
他一把將养心丹吞入腹中，伴隨著一股清凉之意化开，心神的疲惫顿时被消去了不少。
手托千鳞炉。
他缓缓闭目，以心神细细感应。
然后——
便『看』到了一片星光点点的瑰丽空间，仿若一片浓缩的星空。
星空似有灵性。
感应到了他的心意，微微旋转了一瞬，竟是自动和他藏于丹田气海中的那一朵五行火建立起了一丝联繫。
剎那间！
千鳞炉鳞片微微张开，炉內更是隱隱泛起了一丝炽意。
这一刻。
顾尘隱隱有种感觉，这炉温可隨他心意控制，若是他想，只要全力调动那一朵五行火，便能將这千鳞炉化作一只能融金锻铁的熔炉！
当然。
炼丹不是打铁，自然不能这么干。
双目缓缓睁开。
他面色肃然，不敢有丝毫大意，以心意控制五行火的强度，按照从叶寒江那里观摩来的经验，遵从丹方配比，小心翼翼將一株聚气草取了过来……轻轻往丹炉里投了过去。
炉盖自动一开。
便將那聚气草吞入其中。
草叶並未燃烧，而是炉內炽意的淬炼下，缓缓褪去了杂质，化作了一点淡青色的药液，悬於那片浓缩的星空中，纯净剔透。
成了！
顾尘心中一喜，那炉火立刻隨他心绪波动了一下，顿时多了几分燥意！
燥意覆盖下。
那滴淡青精华边缘泛起一丝焦色！
不好！
顾尘心中一凛，连忙收摄心神，收敛了诸般杂念，炉內的炽意，也隨之恢復了温润。
额头上隱隱冒出一层细汗。
他不敢再分心，脑海中不断回忆自己每一次下厨时，那一丝对火候的精微控制。
把炼丹当成下厨。
把丹炉当成铁锅。
把丹火当成炉火……回到了熟练且擅长的领域之后，他对千鳞炉內炽意的控制，顿时增强了好几分，再没了暴走乱窜的趋势了。
一旁。
叶寒江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暗感嘆。
这孩子，果然是个玩火的天才。
自己一生浸淫丹道，却险些看走了眼了。
地灵根。
晨露花。
蛇信果……顾尘对於后续几种辅药的处理，虽然依旧显得生涩无比，可速度越来越快了。
从头到尾。
叶寒江都只是静静看著，並未出言指导或是提醒，一切任由顾尘施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夕阳终於沉入大漠边缘，留下了一抹暗红的同时，也无限拉长了二人的身影。
此时此刻。
一滴滴药液悬在炉內星空的不同位置，闪烁著各自属性的微光。
也到了最艰难的融合步骤。
可……这反而是他最擅长的。
意念微微一动。
以往下厨的经验，在这一刻几乎成了本能，顾尘学著叶寒江，轻易將那缕五行火带来的炽意分作了八九缕，各自牵引著一团药液，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著中心一点匯聚。
剎那之间！
千鳞炉炉身银鳞齐齐闪烁，炉內星空陡然旋转起来！
那些药液亦是开始接触，不同的药性开始碰撞，交融，淬炼……乃至升华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几个呼吸，又或许是几个时辰。
当千鳞炉內出现了一枚液態的丹丸雏形时，顾尘忽而抬手，缓缓结起了一道灵印！
凝丹法。
便是炼丹的最后一环，也能稍稍影响丹药的品质。
每个丹师的习惯不同。
故而所用的凝丹法也大相逕庭。
顾尘的凝丹法。
是丹经內记载的一种颇为基础的手法，至於更高级的……他现在用不上，也学不会。
“凝！”
灵印结出的瞬间，他不由轻喝一声，將之打入了丹炉之中。
一瞬间！
炉內的星光和炽意便已敛去！
丹成的同时。
顾尘一个踉蹌，脸色发白，汗如雨下，体內的空虚感阵阵袭来。
他觉得炼丹太累了！
比他打死十个蒋毅都要累！
先前服用了那养心丹恢復的心神，又全都耗在炼丹上了！
当然累归累。
他心中的那一股狂喜更是难以抑制！
这次，是真成了！
也顾不上休息，他缓缓打开千鳞炉的炉盖，顿时看到了一枚青灰色的丹药。
丹药並不完美。
光泽有些黯淡，甚至能看出一丝药力融合不均的痕跡，品质远不及叶寒江那颗无瑕养心丹。
可——
確確实实，是一颗成型的，有效的聚气丹。
因为他闻到香味了。
虽然……也淡得跟没有差不多。
“一阶，二转。”
他看了几眼，便判断出了这丹药的品质。
不是最低的一转。
更是让他有种意外之喜。
“叶大叔，你觉得怎么样？”
“灵药配比，粗糙如幼儿学步，药性融合，生涩如顽石相碰，丹药品相，下乘中的下乘……”
叶寒江如实评价。
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刀。
“赔钱了。”
“……”
顾尘的笑容僵在脸上。
聚气丹，乃至最低廉的丹药，以他这颗丹药的品质，自是卖不上价的，甚至於除了那些穷困潦倒的修士，压根不会有人买。
换而言之。
他几乎赔得血本无归了。
第一次。
他开始审视起了自己——他这个在叶寒江口中的『天才』，含金量到底有多低！
“当然了。”
正想著，叶寒江话锋一转，忽而又道：“你心意够纯，火候拿捏得够精微，將这一颗本该练废的丹药，生生提到了二转的层次，倒是难能可贵，出乎了我的意料……”
说到这里。
他声音里多出了几分感嘆之色。
“顾尘。”
“丹道一途，你已……初窥门径了。”
顾尘神情一振！
叶寒江对他的要求向来极为严苛，如今能从这位丹圣口中听到这种夸奖的话——足以证明，他是真的入门了！
“看来，我这个丹道天才的含金量，也没那么低……”
“確实。”
叶寒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不提你那乱七八糟的丹术，单凭你这一手玩火的本事，日后自不难躋身世间一流丹师之列……”
目光一抬。
他忽而看向了远方。
晨光熹微。
一轮骄阳冉冉升起，带著蓬勃的朝气，驱散了大漠中的幽暗和冷意。
“我已经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了，也没什么东西能教你了，日后的路，便要靠你自己了……”
咯噔一声！
顾尘心里猛地一跳，猛地看向了他。
“叶大叔，你……什么意思？”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叶寒江缓缓回身，看著他轻声道：“顾尘……咱们缘分已尽，就此別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