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任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硬了几分:“老九,你这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的,是信不过我?”
老九看了一眼苏远,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不屑,嘴角微微一撇:“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钱主任你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当初我和刘皮鞋不是没帮过您!”
“那件事,我们出了钱,出了力,结果呢?做不成!”
“烂摊子扔在那儿,我们亏了多少,您心里有数。”
说完,老九屁股往椅子上一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钱主任,咱们过去好歹有个合作,也不能因为其他人就断了咱们的情分。”老九又补了一句,目光在苏远身上扫了一下,那“其他人”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和老九比起来,刘皮鞋说话可就客气多了,脸上还掛著笑,声音也软了几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之物。
“主任,要是什么小忙,你找我,我不会说一个不字。跑跑腿,递个话,打个招呼,这些都没问题。”
他顿了顿,把钱包收回去,声音沉了下来:
“可是你这次,是让我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给赌进去,这可不行。”
“这钱,是我们一块一块赚回来的,不是大风颳来的。”
钱主任刚刚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最后又闭上了嘴,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自己虽然给过这两个人一些帮助,批过条子,打过招呼,给过方便。
可当初自己让这些人帮自己做的事,自己也是尽了力去做的,跑前跑后,求爷爷告奶奶,没少操心。
现在拿这些当人情,钱主任抹不开那个面子,也张不开那个嘴。
场面无比的尷尬,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老九和刘皮鞋两人却都看向了苏远,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有几分试探,还有几分等著看好戏的意思。
这么大的商场,盖起来要花不少钱,六层楼,几千平米,砖瓦木料,人工设备,哪样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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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要运转,进货、铺货、僱人、宣传,更要花不少钱。
都不用钱主任说,他们两个都知道钱主任要他们干什么——注资,投钱,把这个商场撑起来,把这个摊子铺开。
可这个商场能不能赚钱,还是个未知数。
四九城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私营商场,前面没有路,谁知道走不走得通?
他们两个可不会去冒这种危险。钱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现在就等著苏远发话了。只要苏远也和他们闹翻了,话不投机,拍桌子瞪眼,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就算不闹翻又怎么样?在生意场上,苏远怎么算都是他们两个的晚辈,他们入行的时候,苏远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晚辈对前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有的分寸不能丟。
老九呵呵地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敷衍,又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苏远,你也別说我不帮你。”
“你真遇到了麻烦,去找我,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那几个人,不算什么!什么麻烦都能过去。”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钱主任?”
而刘皮鞋也拿出了他的钱包,慢吞吞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钞票,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著。
十张,一百块一张,刚好一千。
他把这钱放在了苏远面前,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施捨什么。
“人脉关係方面,我就没有老九那么广了。”
刘皮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体面的事,“不过出点小钱,资助你一下,还是可以的。这点钱,你先拿著用,不够再说。”
这要是在普通人家,一千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甚至有的人一年的生活费也就这些,能顶好几个月。
可是现在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都是鼎鼎有名的大商人,腰缠万贯,出手阔绰,平时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一千块,那可就是纯纯的羞辱,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原本苏远还不准备说话,坐在那里,端著茶杯,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一切跟他没关係。
可都到了这地步了,人家把钱拍在你面前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苏远也只能抬起了头,目光在刘皮鞋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老九脸上,最后落在桌上那叠钞票上。
“你们先別急。”苏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我把话说完,你们再决定是留还是走。”
苏远却並没有继续跟这两位说话,反而是扭头看向钱主任,目光里带著几分询问:“你没有把我的情况和他们两个说吗?来了这么久,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钱主任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又亮了几分,像是做正式介绍一样。
“这个远方商城——”钱主任指了指窗外那座六层楼,“苏远並没有要政府的一点扶持,没有贷款,没有批条,没有任何特殊照顾。这完全是他的產业,也並没有任何借贷的情况!一砖一瓦,都是他自己的钱!”
听到这儿,无论是老九,还是刘皮鞋,眼中都多了几分诧异,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这可是一笔巨款,六层楼,黄金地段,少说也要几十万。
就算是他们两个,现在恐怕都拿不出这么多钱,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虽然说有多少钱並不能衡量一个商人是否厉害,但是钱越多,试错的机会就越多,摔了跟头还能爬起来,成功的机率自然也就大得多。
钱主任继续说著,声音又高了几分:“还有紫云阁,也是苏远先生的店铺,这个你们应该听过吧?”
老九瞬间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紫云阁——在如今有多重要,他自然清楚。
在他开的酒店里,几乎每天都有人谈论紫云阁,说那里又来了什么好东西,说那里的东西又卖了什么好价钱。
而且谈起紫云阁,这些人的眼中大多会透露出一股奇怪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敬畏。
甚至有人和老九说,就算是他家的酒店再大一百倍,再豪华一百倍,恐怕一年的收入都比不上紫云阁一个月的收入。
他当时不信,觉得是吹牛,后来打听了一下,就信了。
紫云阁那些东西,一件就是成千上万,抵得上他酒店一个月的流水。
不仅仅老九如此,其他的商人也是这样,此时他们看著苏远的目光之中已经满是惊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座山,一片海。
这是四九城之中真正的商业大佬,谁敢在他的面前称自己是大商人?
刘皮鞋那点家底,老九那点人脉,跟紫云阁比起来,连影子都不算。
而钱主任只是接著说,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其实前面那两件不算什么。”
“要知道,华国在海外的工艺品市场,可就是苏先生打开的!”
“那些瓷器、那些刺绣、那些漆器,能卖到欧洲去,能卖到亚连先生的柜檯上,全是苏先生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来没有帮助过苏先生,可是苏先生对我的帮助,却无比的巨大!”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出口,就没有那些外匯,就没有那些成绩。”
钱主任的第三句话,让在场的商人几乎都惊住了,一个个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每个人都想去海外进货,去弄点洋货回来卖,赚一笔快钱。
可是他们购买货物的价格,居高不下,人家看他们是生面孔,可著劲儿地宰。
海外的人都想著坑他们一笔,价格翻著番地往上报,甚至有时候他们购买货物的价格比零售价还要高,辛辛苦苦折腾一趟,到头来还亏了本。
苏远在海外有著这么大的关係,那证明苏远就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一条通天的大路。
他们只要能跟在苏远的周围,哪怕是喝点汤,捡点漏,那就会有钱源源不断地从天上掉下来,挡都挡不住。
此时苏远才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让钱主任把各位找来,是想著看大家能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
“人多力量大,路子也宽。”
“不过我看,很多人对这个做法很不满意,心里有顾虑。”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冷不热:“若是有谁不满,现在就可以离开。门在那边,不送。”
老九和刘皮鞋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几乎是同时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热络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刚刚那一定是一个误会!”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抢什么好东西。
老九往前迈了一步,刘皮鞋也跟著往前挤,谁也不肯落在后面。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伸了出去,想要握苏远的手。
苏远坐在那里,看著这两张变了形的脸,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远方商城那几个镀金的大字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