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生了上次的事，棒梗就一直耿耿於怀，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些话，棒梗也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翻来覆去，顛来倒去，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每天都要放上几遍。
如果不是苏远一直在阻拦，棒梗一定要念叨得所有人都知道，恨不得拿个大喇叭站到街上喊。
就在这时候，门推开了。
钱主任一脸歉意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被人逼著来的。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远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棒梗呵呵地笑著，声音里满是嘲讽，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哟，大领导来了！不知道这一次又有什么指教？”
“是不是又有什么外国商人要来分我们的生意？”
“要不要我们直接把紫云阁让出去，省得您费心？”
这话不中听，刺耳得很。
钱主任立马就板起脸，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巴一张，想发火。
不过很快，钱主任的脸上又堆上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像是一个不习惯笑的人在努力练习。
“之前我来这里，是钱主任。”
钱主任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一次我来这里，代表的是我个人——钱皓昌。不是领导，不是主任，就是钱皓昌。”
棒梗和韩春明脸色都不好看，一个抱著胳膊，一个靠在柜檯上，谁都没有让座的意思。
不过苏远只是摆摆手，语气淡淡的：“让他过来吧。我也想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钱主任带著笑走了进来，那笑容里满是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再惹大人生气。
他站在苏远面前，搓著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远轻蔑地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之前见你的是苏老板，那是给你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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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见你的是苏远，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你要说什么话，就赶快说。我还有事。”
钱主任这才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之前的事情，你们应该也了解，也不都是我一个人的原因。”
“上面的政策就是这样，要招商引资，要吸引外资，要跟外国人搞好关係。”
“我的下属也只能去尽力地挽留他们，不敢得罪，怕他们跑了。”
苏远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钱主任心上：“如果你是想说这些的话，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不想听这些废话。”
钱主任在苏远和棒梗那里都没有占到好处，面子也彻底掛不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都暴了起来，声音又硬又冲，像是在战场上跟人吵架一样。
“苏远！我来是给你道歉来了！你准备干嘛？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你算老几？”
他恶狠狠地看著苏远，眼睛瞪得溜圆，“我当初也是枪林弹雨下来的，你以为我怕你？老子什么没见过？”
“你从枪林弹雨下来的，你对我发火？你对我一个普通的华国老百姓发火？”苏远的声音比他更大，像是打雷一样，震得窗户都嗡嗡响，他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翻了，“你这么干，对得起你死去的弟兄？对得起那些为了这个国家流血牺牲的人？”
说著，苏远拿出来放在一旁的雕刻刀，那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刀身在灯光下泛著寒光。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鐺的一声，刀刃嵌进了桌面里。
“你要是觉得你对得起过去的枪，你过去战斗那么多年，就为了帮那些外国人欺负我们。那你就把这把刀拿起来！”苏远的眼神同样的凶恶，同样的凌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盯著自己的猎物。
钱主任不停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是拉风箱一样。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攥著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闷了好一阵，他咚的一声坐在了苏远的面前，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你贏了。”钱主任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本来就是来道歉的。你想让我做什么，我现在就做什么。你说吧。”
苏远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棒梗在一旁呵呵地笑著，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我倒是挺希望你能够现在就辞职的！毕竟你负责这个方向，我们也不安心。谁知道你下次又搞出什么事来？”
苏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著钱主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著什么。
“看来，警告还是挺有效果的。”苏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再来一个新人，我们说不定还要警告一遍，那就很麻烦了。总不能来一个警告一个吧？”
钱主任站起身，对著苏远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膝盖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忍著什么。
“虽然错误是我钱皓昌的下属犯的，可我钱皓昌认帐。是我没管好他们，是我没尽到责任。”他直起身，目光直视著苏远，“我是一个华国人，我为我之前所犯的错误而道歉。不是为別人，是为我自己。”
说著，钱主任拿出了另一张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双手递到苏远面前。
那是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盖著红彤彤的大印。
“同样的，我作为华国的领导之一，这是我决定你的今后所能给咱们华国商人的好处！都写在这上面了。你可以看看，不满意可以再谈。”
苏远慢慢地看，一页一页地翻著，目光在字里行间慢慢地扫过。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在认错的態度上，钱主任做得还是不错的。
至少，他是真来了，是真低头了，是真认帐了。
这一点，比那些只会推卸责任的人强。
把文件放下，苏远这才说，声音平稳了许多：
“你应该知道，咱们的工艺品之所以能够赚钱。”
“一来，是因为咱们的手工艺品的確精致，做工好，样子美，外国人喜欢。”
“但更主要的，却是因为亚连先生。”
他顿了顿，看著钱主任的眼睛：
“他用高价收购了咱们这里的手工艺品，然后用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他垄断了这一个行业，自然能够获取暴利。”
“如果，有其他的外国商人和他竞爭，会发生什么情况，我想你应该知道。”
话才说到一半，钱主任的额头已经满是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顺著鼻樑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如果出现其他的外国商人，那么华国的手工艺品就必然会降价。
你不卖，有人卖；你不降价，有人降。
没有了那么高的利润支撑，亚连先生很有可能会放弃这一个產业。
他做这个生意，图的就是暴利，没有暴利，他凭什么帮你？
到那个时候，反而是会因为出现更多的人购买华国的工艺品，导致华国卖出的工艺品大量地减少。
不是增加，是减少。因为卖得便宜了，人家反而不稀罕了。
这对於华国的影响，可以说是无比的巨大。
那些工厂，那些工人，那些靠出口吃饭的人，全都会受到牵连。
苏远只是靠在椅背上，悠悠地感嘆，声音里满是感慨：
“作为一个领导，连这一点见识都没有，真的是祸国殃民。”
“不是害一个人，是害一国人。”
钱主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不过是一个外国商人和一个本地商人的纠纷，吵吵架，闹一闹，过去了就过去了。
哪知道，因为自己的失误，因为自己手下人的不懂事，险些影响了华国的经济，险些坏了大事。
“我错了！”钱主任再次对苏远鞠了一躬，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久。
他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羞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后怕，有庆幸，还有几分坚定。
苏远只是平静地说道，声音淡淡的：
“你和我道歉有什么用？我不会怪你。”
“这一次，有人来警告你。”
“如果你以后还这样表现的话，我会写一封举报信，告到上面。”
“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会是什么结局？你自己想清楚。”
钱主任只是低著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让华国减少了一大批的损失，就算是为了这一点，我也应该认错。”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因为你的决定而保住饭碗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里闪著虔诚的光，那光很亮，像是黑夜里的烛火：
“华国，是当初所有人拼尽了血和汗才建立起来的，不容有任何的闪失！一分一毫，都不能！”
苏远这才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终於有了一丝温度：
“看来，咱们可以谈一下继续合作的事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桌上的茶还冒著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在光线里打著旋儿。
钱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肩膀都鬆了下来。
他坐在苏远对面，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著，也不嫌苦。
有些东西，苦过了，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