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家国
李定国再请返回昆明,理由让人难以反驳。
朱由榔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但是很快又神色如常。
他早就清楚李定国难以说服,再者他作为皇帝,离开禁中太久,確实会造成很多不好的影响。
“朕知晋王所请,確实应当儘早返回昆明。”
朱由榔微微頷首赞同道。
李定国闻言神色稍缓,心中轻鬆了些许。
孙可望虽然已经败逃,但是现在还没有彻底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起波澜也是极有可能。
皇帝在外远离禁中,让他实在是有些提心弔胆。
不过李定国刚刚放鬆,朱由榔的话锋却又一转,让李定国的心又再度的提了起来。
“只是朕此番已经到临寻甸府境,此处已是不远,不过两百余里。”
朱由榔顿了一顿,目光从李定国的脸上,落到了远处坡下一眾站立的军兵之上。
“交水大战,诸军奋勇为国而战。”
“朕想。”
朱由榔缓缓开口。
“先往交水,抚慰將士之后,一路也耽误不了多少的时日,到时候再返回昆明也不迟,左右不过几日的功夫。”
李定国的神情变化,他在思考著朱由榔的提议。
朱由榔就在近前,自然也注意到了李定国確实正在思考,他知道自己想对了。
而李定国的后续言语,也確实印证了朱由榔的猜想。
“陛下体恤军將,实为家国之幸。”
在经歷了短暂的思考之后,李定国並没有拒绝。
如今胜负初定,孙可望还在逃亡之中,人心尚在摇摆之间。
天子若是能够亲临前线,抚慰士卒,不仅可以鼓舞前线军兵的军心,还可以让那些降伏的士卒更快的归心。
到了交水再返回,和现在返回,左右不过耽误几天的功夫,完全可以接受。
“既如此,此间大战刚止,晋王本就领兵一路疾驰,麾下军將想必都已是疲惫不堪,今日就暂且就近找寻地方扎营休息,等到明日一早,再去往交水。”
朱由榔拍了拍李定国的臂膀,温声道。
“这一路的疾驰,又在战场搏杀一番,朕也確实有些疲惫了。”
“谨遵陛下諭旨。”
李定国垂下了头,恭敬的应答道。
朱由榔的最后一句话,无疑是结束奏对的信號。
在得到了朱由榔同意在进往交水便返回昆明的提议之后,达成了目的,李定国也没有再想继续多言的心思。
“陛下稍安,微臣这便前往军中安排军中事务,先行告退。”
李定国最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御前,重新回到马上,向著坡下疾驰而去。
朱由榔站在原地,並没有动弹,而是一直凝视著李定国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彻底的隱没在了眾军之中后,朱由榔才停住了一直紧隨著游离的目光。
朱由榔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他挎在腰间玉带之上的双手在这个时候不由的开始微微颤抖。
和李定国的奏对期间,朱由榔一直是紧绷著心神。
任何一个动作、语气、眼神、表情,都是经过了潜心的思考之后,才最终做出的决定。
无他,李定国带给朱由榔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要是理由不正当,或是言语有误,神情不对,都可能会造成不同的影响。
昔日的永历,实在是软弱昏庸,几近无能。
而现在朱由榔,要在眾人,要在李定国的面前树立的形象。
是一名英武果决,刚强勇毅的皇帝,与之前截然不同。
李定国久歷沙场,沉浮血海,军略无双,足以称当世之名將,他的眼光自然毒辣。
一个软弱畏缩的皇帝,可掌握不住李定国这样锋利的钢刀。
李定国现在之所以能够被他说服,很大程度在於两点。
一是朱由榔到底是皇帝,是天子,因为身份和地位的原因,李定国对他抱有不小的尊重。
二则是,从安龙到昆明的这些时日,朱由榔的行为,让李定国为之改观了许多。
最初的时候,朱由榔在殿前议事的时候,便指出了孙可望必定反覆。
孙可望內犯之时,朱由榔深夜驾临军营,也显出了人君的果敢。
而后便是这一次,无论是昆明的布置,还是浑水塘之战关键时候的救援,都显出了英主的气象。
皇帝这层身份,在这样时代,总会带著一层神圣的色彩。
明末毕竟不是唐末,天子的名头,还没有真的沦落到就像是杂草一般。
但也再不復此前的至高无上。
所以,朱由榔不能露出丝毫的软弱,也不能显露出半点的无能。
山风呼啸,带起松涛阵阵。
朱由榔挺立在山坡之上,眺望著坡下无数的林立的甲兵,缓缓的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心志更坚。
浑水塘的战事已经落下了落幕,风雨埋葬了一切。
李定国很快便找到可以供给大军扎营的地点,就在浑水塘东面,有一处还算开阔的河谷高地,勉强可以容纳大军驻扎。
眾军隨即移师前往驻扎。
等到各军驻扎完毕,时间已经临近黄昏。
西边天际烧著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將营地上空新竖起的旗帜染成暗淡的絳色。
各营的营地都已经闭紧了营门。
朱由榔缓步走入早已经搭好的中军帐內。
隔著薄薄的帐布,听著外面渐渐沉寂下去的人声,心中思绪万千。
立营之前,他带领御前近卫一路步行,在各营之间都巡视了一遍。
皇帝身份,在这些普通士卒的眼中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即便如今朝廷几经播迁,鑾舆蒙尘已久。
龙纛所过,各营的军兵皆是纷纷跪迎。
朱由榔注意到了那些军兵心中的激动,还有惶恐。
他仿效此前看过的一些电视剧和电影中的片段,为一些军兵整理了一下衣襟,温言勉励。
但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举动,竟然有不少的人情绪激盪难以自制,甚至於失声痛哭。
这也让朱由榔更为深刻的明白,在这个时代,天子到底代表著什么,分量又能够有多重。
歷史上,借著朱三太子这个名號的起义,贯穿了康、雍、乾三朝近百年的时间,引得无数的仁人志士甘愿追隨著那面虚无縹緲的旗帜。
家国的观念,早在这个时刻便已经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