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切诺基在林场宽敞的院子里停稳。院子里空荡荡的,没看见人影,只有主屋的烟囱还在往外冒著白烟。
苏名推开车门,踩著嘎吱作响的积雪朝主屋走去。
包大山缩著脖子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说:“哥,要不咱还是先在外面喊两嗓子,探探虚实?这种老林场的屋子,里面基本都有地窖。要是那傻少爷被关在地窖里,咱可得费点劲儿。”
苏名没理他,径直走到主屋门前,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夹杂著刺鼻蒜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盘著一铺大热炕。炕头正中央,放著个巨大的铝合金盆,盆里堆满了白花花的大蒜。
一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大盆后面。
他身上裹著一件大红花棉袄,头上顶著个雷锋帽,两只手冻得红肿,布满冻疮。他正全神贯注地捏著一颗大蒜,指甲费力地抠著蒜皮。
包大山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揉了揉眼睛,震惊道:“哥……那是宋大宝?”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这特么是老宋家那根独苗?云海市身价过亿的太子爷?”包大山指著炕上那坨红绿相间的身影,手直哆嗦,“这造型,回村里能直接跟大白鹅拜把子啊!”
宋大宝没抬头,手里抠蒜的动作没停,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第一千零三十一个,平常心,不急躁,蒜皮是虚妄,蒜肉是道心……心无杂念,手起蒜落……”
苏名掏出手机,跟宋建国发来的“高定西装红酒杯”照片比对了一下。
除了那双清澈又愚蠢的大眼睛没变,其他的……简直毫无关係。
“宋大宝?”苏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別催別催!还没剥好呢!”宋大宝嚇了一跳,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更快了,“刘总说了,这盆没剥完不能开饭,我这剥蒜主管的位置要是被人顶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苏名走上前,伸手把铝盆往旁边拨了拨:“你爸让我带你回家,收拾东西,走人。”
宋大宝一听这话,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瞪著那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语气也严厉起来:“带我回去?我爸是不是又在干涉我的事业了?”
包大山急了,一步躥上炕,拍著大腿喊:“宝儿啊!我是你爸找来的救兵啊!你这……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怎么穿成这熊样在这儿抠蒜皮子?你是不是被他们打傻了?”
“什么抠蒜皮子!”宋大宝大怒,死死护住面前的铝盆,“我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我已经成了林场的剥蒜主管,下面还带著两个临时工呢!回去?回去我这主管的位置谁来坐?刘总对我的栽培,我能就这样辜负吗?”
包大山听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指著宋大宝,嘴皮子直哆嗦:“不是……大侄子,你哪怕去查查百度呢?你不是来买野生东北虎的吗?老虎吃肉,它不吃素,更不吃蒜啊!”
苏名看著他,面无表情地问:“所以,这盆蒜跟你的两亿项目有什么关係?”
宋大宝冷哼一声,背著手,故作深沉地看著他俩。
“刘总说了,干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我连剥蒜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驾驭两亿的千年雪参项目?只有从基层做起,才能领悟商业的真諦。我马上就要打入刘哥的核心圈层了!”
他隨手从盆里抓起一个蒜头,在手里掂了掂:“人生就跟这大蒜一样,你只有剥开层层虚偽的外皮,辣得你流眼泪,才能品尝到最核心的真理!刘哥说了,等我剥完这一万颗蒜,我的道心就成了,到时候两亿的项目直接让我挑大樑!你们要是愿意跟著我干,等雪参上市,我给你们剥蒜部百分之十的乾股!”
包大山听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这他妈还整出哲学来了。
他转头看著苏名,颤声道:“哥,这已经不是脑干缺失的问题了,他这是把脑花捐了换了这件棉袄吧?老宋家祖坟是冒黑烟了吧?”
苏名看著宋大宝那张执迷不悟的脸,脑中浮现出宋建国在任务备註里写的那段话。
【允许並建议採取物理唤醒措施。】
现在看来,那是多么具有先见之明、充满了父爱与绝望的叮嘱。
这特么换了谁来,能忍住不扇他?
苏名第一次觉得,这酬金赚得著实有点烫手。
包大山在一旁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咽了口唾沫,凑到苏名耳边小声问:“哥,我能抽他不?我怕我不抽他,再听他说两句,我这智商都被他拉低了。”
苏名没理会包大山,他跨前一步,直视著宋大宝。
“宋大宝,我最后问你一遍,走不走?”
宋大宝脖子一梗,双眼直视苏名,大义凛然:“不走!我的事业刚起步,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剥蒜主管的岗位上!”
“哥,別跟他废话了,咱直接扛走吧。”包大山捲起袖子就要动手。
他话音刚落,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跟著,雪地摩托的轰鸣声就响了起来。那不是一辆车的声音,听动静,至少有三四辆正在快速靠近。
空旷的院子,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包大山脸色一变,竖起耳朵听了两秒,扑到窗户边掀起塑料布往外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哥!”包大山回过头,嗓子发紧,声音都在打颤,“大门那边来人了——全是傢伙!前面那个最壮的,脸上有道横疤,穿黑皮夹克的……”
他咽了口唾沫,死死抓著窗欞:“就是熊瞎子刘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