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建福宫瀰漫著炊烟的味道。
叶无忌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桌面铺开一张赵玉成画的蜀中地形图。旁边放著半碗凉茶,早就没了热气。
赵玉成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自从决定追隨叶无忌,这位青城掌门的態度肉眼可见地恭敬了许多,就差把“唯命是从”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赵掌门,坐下说话,別站著。”叶无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玉成连忙摆手:“大人面前,赵某哪敢逾矩。”
叶无忌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几分:“让你坐就坐,磨嘰什么?咱们是兄弟,不是主僕。你要是整天弯著腰说话,底下的弟子看了心里怎么想?”
赵玉成一愣,隨即感激涕零地坐了下来。叶无忌这番话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既拿得住你,又给你面子。
黄蓉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整理好的物资清册。
程英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摞竹简,上面记录著青城派现有的弟子花名册和武器数目。
两人在桌旁落座,黄蓉把清册放在叶无忌面前,开口道:“粮草还够用半个月,火漆弹剩了三十七枚,弓弩箭矢消耗过半。三千將士里有二百多人带伤,重伤的有十九个,需要好生调养。”
叶无忌翻了翻清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玉成:“赵掌门,蒙古人退了,可仗还没打完。汪德臣那老狐狸迟早还会捲土重来。青城山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赵玉成脸色凝重起来:“大人说得是。青城派弟子这回折损了四十多人,剩下的也是伤的伤、累的累。要是蒙古人再来一次,赵某实在没有把握。”
叶无忌食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灌县的位置:“所以咱们不能守著山头等死。灌县是我的地盘,那边有几千號流民,青壮年少说也有一千多。这些人没吃没喝,整天游手好閒,迟早要出乱子。”
赵玉成听出了话外音,试探著问:“大人的意思是?”
“派你的弟子去灌县,开武馆。”叶无忌语气乾脆,“不用教什么高深功夫,就教最基础的拳脚和刀枪棍棒。让那些流民里的青壮年学点看家的本事,將来编成民兵,能扛得住蒙古人的小股骑兵就行。”
赵玉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开武馆教拳脚,这事青城派的弟子干得来。可隨即他又露出为难之色:“大人,山上弟子本就不多,再分一批去灌县,万一蒙古人趁虚攻山怎么办?”
黄蓉在旁边插话:“赵掌门不用担心这个。灌县距青城山不过大半天脚程,一旦有事,武馆的弟子能最快赶回来。何况山上有张猛和五十名死士盯著,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程英放下竹简,补充道:“而且开武馆的弟子不必全是精锐,选些武功中等但脾气好、会教人的就够了。精锐留在山上守关卡。”
赵玉成被说服了:“程姑娘说得有理,赵某听大人安排。”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赵玉成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赵玉成立刻竖起耳朵。
“你那些弟子到了灌县之后,教拳脚是明面上的活儿。暗地里,帮我留心那些流民里头脑灵活、嘴巴牢靠的年轻人。挑出来的人另外造册送到我手上,我有大用。”
赵玉成是个聪明人,隱约猜到了叶无忌的用意。流民里挑出来的可靠人手,將来能安插到各处当眼线。这是在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赵某明白。”赵玉成郑重抱拳。
叶无忌满意地笑了:“好。武馆的事就交给你全权安排,择日便派人下山。至於银两和米粮,回灌县后我让人送过来。”
赵玉成千恩万谢地退出大殿。
殿內只剩三人。黄蓉托著腮看著叶无忌,似笑非笑:“开武馆练民兵只是幌子,你真正想要的是在流民里建一支只听你號令的暗线。”
叶无忌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蓉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蜀中地广人稀,蒙古人和宋廷两头拉锯,中间留下大量真空地带。趁著这个空窗期把人抓在手里,等將来想办大事的时候,才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程英在旁边默默听著,心里暗暗佩服。
叶大哥这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打仗的时候能拼命,安定下来又能布这么深的棋。
黄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你的棋下得挺远,我就不多嘴了。什么时候动身回灌县?”
“今天就走。”叶无忌语气果断,“蒙古人暂时退了,但谁知道汪德臣什么时候杀回来。灌县那边没个人坐镇,我不放心。”
黄蓉应了一声,转头吩咐程英:“师妹,你去通知张猛,让他调集队伍,一个时辰后在前院集结。”
程英端著竹简小跑出了大殿。
殿內只剩两个人。
叶无忌拉过黄蓉的手,大拇指在手心里画圈:“蓉儿,这次你带兵来救我,我记在心里了。”
黄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记在心里有什么用,该还的债总是要还的。”
叶无忌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回灌县后,我慢慢还。”
黄蓉脸颊瞬间烧起来,腾地站起身往外走,丟下一句:“没正经。”
前院很快忙碌起来。
三千將士开始整理行装,伤员被安排在牛车上。
青城弟子帮著搬运粮草和剩余的火漆弹。
张猛带著五十名死士留守山上,临行前跑到叶无忌面前抱拳:“统辖大人放心,山上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叶无忌锤了张猛胸口一拳:“少吹牛。盯紧赵玉成,他这人忠心是忠心,就是耳根子软,別让外面的人把他策反了。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送信到灌县。”
张猛咧嘴一笑:“属下明白。”
赵玉成带著青城弟子列队相送。整个太清宫的空地上站满了人,场面颇为壮观。
叶无忌走到赵玉成面前,正色道:“赵掌门,我走之后,山上的大小事务你做主。武馆的事抓紧办,第一批弟子三天之內必须到灌县。”
赵玉成重重点头:“大人吩咐的事,赵某绝不耽搁。”
柳素娘站在赵玉成身后,低著头,手指绞著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头那个窟窿有多大。
叶无忌的目光从赵玉成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柳素娘,嘴角微微上扬:“柳夫人把赵掌门照顾好,缺什么吃的用的,让人到灌县支取就是。”
柳素娘身子轻轻一颤,低下头应了一声。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
赵玉成在旁边感慨道:“大人对赵某一家如此照拂,赵某感激不尽。素娘,替我给大人磕个头。”
柳素娘愣了一瞬。
磕头?
给轻薄自己的人磕头?
“不必了。”叶无忌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很,“柳夫人替我把赵掌门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话里夹著骨头,柳素娘听得耳根子滚烫。照顾好赵掌门?到底是照顾什么?
叶无忌翻身上马,不再多看她一眼。
號角声响起,三千將士列队出发,沿著青城山的山道缓缓下行。
队伍前方是骑兵开路,中间是步卒和輜重车队,后方是程英带著丐帮弟子殿后。
黄蓉骑著一匹枣红马走在叶无忌旁边,手里拿著鞭子,偶尔指点几句行军阵列。
柳素娘站在太清宫的山门前,看著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双手攥著帕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赵玉成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素娘,进去吧。大人走了,咱们得把山上的事情料理好,不能让大人失望。”
柳素娘嗯了一声。
赵玉成转身往殿里走。柳素娘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山道的方向,这才慢慢转过身,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太清宫。
山道上。
叶无忌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青城山的轮廓。
云雾繚绕,殿阁隱约,確实是个好地方。
黄蓉催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赵玉成这人你真放心?”
“不放心,所以留了张猛。”叶无忌扭回头,拍了拍马脖子,“蓉儿,灌县那边,丐帮在蜀中的分舵还有多少人手?”
黄蓉盘算了一下:“分舵有八十多个弟子,七袋以上的长老有三人。怎么?”
叶无忌笑了笑:“回去之后,让你的人和我的人合在一起练兵。流民里的青壮年学了拳脚,光有拳脚不够,还得有人带著他们打实战。你那些丐帮弟子走南闯北惯了,最適合干这个。”
黄蓉侧头看著叶无忌,目光里透著一丝复杂。这个男人的野心比她想像得更大。他不只是要守住灌县,他是要在蜀中建一支自己的军队。
“行,回去再细说。”黄蓉没有拒绝。
程英从后面策马赶上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叶大哥,后面有几个伤兵发起了高烧,伤口可能感染了。”
叶无忌皱了皱眉:“让军医先用烈酒冲洗伤口,蓉儿带的烈酒还剩多少?”
黄蓉翻了翻马鞍旁的药箱:“还有七八瓶。”
“省著用,先紧重伤的给。”叶无忌吩咐完,目光望向灌县的方向。
队伍继续前行,蹄声踩在碎石山路上,迴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叶无忌脑子里盘算著回灌县后的一堆事情。
训练民兵、建武馆、整合丐帮势力、囤积火器粮草。
还有黑水部的三千匹战马马上就要来了,接下来就是要组织训练骑兵。
跟蒙古人作战,没有骑兵根本打不了。
除此之外,自己还有很多跨时代的东西要拿出来,让这个乱世的人们开开眼。
而且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犯的时候,他要让汪德臣连蜀中的边都摸不著。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钻进了脑子里。
小龙女。
走了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古墓那边到底怎么了?
叶无忌眯起眼睛。等回了灌县,得想办法往终南山递个信。龙儿那性子,要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叶大哥?”程英察觉到叶无忌的神色变化,轻声唤了一句。
“没事。”叶无忌收回思绪,扬起马鞭,“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灌县!”
马蹄声骤然加密,长龙般的队伍在山道上提速前行。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千里之外,绝情谷的暗道里,小龙女正跟著公孙止往深处走去。
黑暗中,公孙止的眼底闪烁著贪婪的光,嘴角掛著一丝阴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