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滚过旷野,在草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营帐內,花羽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朝帐口吹了声唿哨。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第一个雁翎骑传令兵翻身下马,掀帘进来。
“报!白旗军全军向西南移动,约两里。”
“红旗军全军压上,密集阵型,直推。”
花羽接过传令兵递来的布条,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方位標註,走到沙盘前,把代表白旗军的木块往西南方向挪了两寸。
关临看了沙盘一眼。
“苏知恩在跑。”
赵无疆没有回应。
他伸手把那块白色木块的位置又微调了一点。
花羽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指著沙盘上两块木块之间的距离。
“白旗军不往东北打,反倒往西南退,拉开了少说四里的间距。”
百里琼瑶站在沙盘侧面,目光扫过白旗军移动的方向,没有说话。
庄崖几人皱了皱眉头。
赵无疆的手指在沙盘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继续等下一报。”
苏掠骑在马上,木棍横架在鞍桥前。
马再成在他左侧两步,吴大勇在右侧三步。
三匹马以相同的速度向前推进,身后是红旗猎猎的四千余骑,蹄声连成一片闷雷。
斥候从前方折返回来,勒马稟报。
“白旗军主力仍在西南方向移动,没有转向,没有摆出迎战阵型。”
吴大勇扭头看了苏掠一眼。
马再成也侧过头来,没吭声。
苏掠的目光落在前方灰濛濛的草原尽头。
“全军加速。”
他的声音不高,被马蹄声裹著往后传,传令兵立刻举旗重复命令。
“马再成。”
“在。”
“带一千骑从左翼兜上去。”
苏掠没有多解释,偃月刀刀尖朝左前方一指。
马再成点了下头,拨转马头,带著身后的骑卒切出主阵,斜插向左侧。
“吴大勇。”
“嗯。”
“一千骑,右翼。”
“三面合围,不给他空间。”
吴大勇应了一声,也带队脱离。
中军还剩三千骑,苏掠自己带著,正面压上。
马再成刚拨马出去十几步,又勒了一下韁绳,回头看了苏掠一眼。
苏掠盯著前方。
“他不会真跑,但他在选地方。”
马再成点了点头,打马离去。
......
苏知恩骑著雪夜狮,走在白旗军队伍的中段。
雪夜狮通体雪白,鬃毛在晨风里飘著,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苏知恩的手持木棍,顶部裹著沾满石灰的厚布团。
云烈在他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於长在右侧,目光不断扫著前方的地平线。
白旗军以行军纵队向西南移动,速度不快,马蹄踩在草地上的声响很整齐。
苏知恩偏过头。
“於长。”
“在。”
“前面那片矮丘,你前日巡过,说说。”
於长没有犹豫。
“西南四里处,三座矮丘。”
“丘高不过两丈,呈三角分布。”
“丘间通道最窄处只能並排过八骑。”
“最宽的那条朝西,约能过十五骑。”
“丘群南侧有一道浅沟,不深,但马速快了容易崴蹄。”
苏知恩听完,点了下头。
“云烈。”
“在。”
“带一千骑先行,穿过丘群,到西侧展开,面朝东。”
云烈没多问,夹了下马腹,带著身后的骑卒加速脱离主阵,很快消失在前方地平线的起伏处。
苏知恩又看向於长。
“五百骑,不进丘群,从南侧外围绕,隱蔽待命。”
於长应了一声,拨马向南,带著五百骑沿弧线绕行。
两支分遣队先后离开,主阵一下子薄了不少。
苏知恩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两息。
身旁一个传令兵策马凑近。
苏知恩低声开口。
“告诉所有人,等一下我会带著大队进丘间通道,然后在通道內掉头。”
传令兵领命去了。
......
营帐內,第二个传令兵掀帘进来。
“报!白旗军分兵。”
“主力继续向西南移动,一支约千人骑队加速脱离主阵向西,另一支约五百人小队向南绕行。”
“红旗军三路並进,距离白旗军正在缩短,预计一刻钟內接触。”
花羽在沙盘上移动木块,手指把白旗军拆成三个小块,按方位摆好。
“苏知恩分兵了,苏掠没分兵。”
“两边加起来五千对五千,他这一分,正面就只剩三千五了。”
他用草茎指了指红旗军的位置。
“苏掠正面三千加上两翼两千,接触的时候是五千打三千五。”
关临看著沙盘,手指点了点矮丘群的位置。
“问题不在人数。”
赵无疆把一面红色小旗和一面白色小旗同时往沙盘中央推了推,没有评点。
百里琼瑶站在沙盘一侧,视线盯著白旗军分出去的那支千人骑队的走向,眼睛微微眯起。
......
苏掠的中军推进到距矮丘群约三里时,斥候带回了苏知恩分兵的消息。
苏掠听完,沉默了几息。
紧了紧手中的木棍。
“马再成。”
传令兵立刻举旗。
片刻后,左翼方向一骑飞来回报。
“马再成部请示。”
“左翼收回来,不兜了,全部归入中军。”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打马去传。
身后的一个百夫长策马上前两步。
“统领,为何收左翼?”
苏掠没看他。
“他分了兵,说明他选好了地方,就在前面那片丘地。”
木棍指向西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隱约能看到几个低矮的隆起。
“他把一千人送走,正面只剩四千。”
苏掠的声音平平的,不带情绪。
“看著像是兵力不足被逼著打。”
“但他想让我觉得正面优势够大,引我衝进丘间通道去追他。”
“通道里面展不开阵型,人数优势就没了。”
百夫长不再开口。
苏掠扭头看向右翼方向。
“给吴大勇传令。”
他的目光从矮丘群上扫过,停在丘群东侧的轮廓线上。
“继续绕,不进丘群。”
“从外围绕到丘群后方去,堵他退路。”
传令兵领命打马而去。
马再成的一千骑很快归拢回来,匯入中军。
四千骑重新整合成一个厚实的锥形阵,朝矮丘群方向压去。
......
苏知恩带著三千五百骑抵达矮丘群北侧入口。
三座矮丘在前方错落分布,丘顶的草被风压得贴著地皮。
丘间的通道不宽,从入口处往里看,两侧的丘坡把视野压缩成一条灰绿色的窄缝。
苏知恩在入口处勒住了雪夜狮。
没有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三千五百骑,又转过头,看向东北方。
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扬起的尘土了。
苏知恩举起木棍,朗声开口。
“横队展开。”
传令兵举旗。
三千五百骑在矮丘群的北侧入口铺开,排成一条宽面横队,正面朝向东北。
之前告诉传令兵的进通道后掉头,没有执行。
於长的副官策马靠近。
“统领,不进通道了?”
苏知恩的目光钉在前方越来越近的尘土上。
“派一个人去找於长。”
他顿了一下。
“第二道命令。”
副官领命离去。
苏知恩把木棍从竖握换成横握,棍身平端在身前,棍头指向前方。
雪夜狮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来吧。”
......
苏掠的四千骑翻过最后一道缓坡,看见了矮丘群北侧入口处那条展开的白色横队。
苏知恩没有进通道。
他摆出了正面迎战的阵型。
苏掠的眼睛眯了一下。
握紧手中木棍。
“冲。”
四千骑的锥形阵骤然提速。
蹄声从沉闷的碾压变成密集的轰鸣,大地在震。
苏掠在锥尖的位置,木棍斜举,马再成在他左后方三步,同样提速。
两军在矮丘群北侧的开阔地上对撞。
第一排接触的瞬间,木刀木棍碰在一起的闷响连成一片,石灰粉从布条上炸开,白色的粉雾瀰漫在两军交界处。
苏掠的木棍横扫过去,棍身上的石灰在白旗军前排三个骑卒的胸甲上留下三道白痕。
马再成在他侧后方同时劈下一刀,又標记了两个。
白旗军的前排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知恩在阵中,木棍连刺三下,每一下都准確地戳在衝过来的红旗骑卒护甲上,石灰白痕清清楚楚。
但苏掠中军的衝击力太猛,玄狼骑的新兵在对冲中比白龙骑更狠,刀劈的力道更大,马速更快。
白旗军的阵线开始后退。
五十步。
苏知恩的木棍没有停。
他在后退中维持著阵线的完整,不断用长枪的距离优势阻挡玄狼骑的突进,但整条线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后退。
......
营帐內,第三个传令兵衝进来。
“两军在矮丘群北侧正面交锋,白旗军阵线后退约五十步,红旗军持续施压。”
花羽在沙盘上把两块木块贴到了一起,又补了一句。
“红旗军右翼吴大勇部一千骑,从丘群东侧外围大幅绕行,目前已经到了丘群南侧。”
庄崖看著沙盘上吴大勇那块木块的位置。
“苏掠是想让吴大勇从背后包抄苏知恩。”
赵无疆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手指抬起来,点了点沙盘上另一个位置,苏知恩先前派出去的於长,也在丘群南侧。
两支分遣队正在向同一个区域移动。
庄崖看了看双方的標註,吴大勇一千骑,於长五百骑。
关临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於长的位置到吴大勇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
赵无疆看著沙盘,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