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周遭的压迫感散了不少,我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警惕地盯著大海爸妈,猜不透他们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不远处的小亮压力一减,立刻又低下了头,把身子贴在坑壁上,动作机械又固执地重新开始攀爬。
小李。大海爸忽然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问道:小亮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我抬眼看向他,那张脸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表情模糊难辨。语气虽然比刚才平和了许多,没了之前那股古怪的味道,可平静底下似乎依旧刻意掩藏著什么。
不知道。我带著一丝防备,回答道:我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大海爸手里的电筒晃了晃,光柱从我脸上移开,在坑壁两侧扫了扫,又扭头瞥了一眼花生,迟疑著看向大海妈,说道:看来,也只能我下去了。
下去吧下去吧!大海妈却忽然显得格外激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催道:你赶紧下去帮忙把小亮弄上来,再拖下去,人说不定就废了!
她一边说,一边对著大海爸不停使著眼色,眨巴著眼睛,像是在传递什么只有他们两人才心知肚明的暗號。
对大海妈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大海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连忙把手电筒递给大海妈照著坑底,双手撑住坑沿,顺著土壁缓缓滑进了深坑。
他瘸著一条腿,一跛一跛地走到我身边,眼神闪烁地盯著小亮,语气里竟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问道:小李,要怎么做?!
“唉——。”
我暗自嘆了口气,悄悄收起了手中的“枣影藏锋”。
看大海爸那副死死盯著背包的模样,我心里就清楚,今天这包的事,绝对没法善了了。
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中了邪的小亮弄上去。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和大海爸一左一右上前,抓住小亮,硬生生把他从攀爬的坑壁上拽了回来,连人带包一起按在了地上。
可就在我们想把他的胳膊从背包带里抽出来时,却遭到了他剧烈的反抗。
小亮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翻著一双惨白的眼仁,疯了一样反扑挣扎,嘴里“呜啦呜啦”地含混嘶吼,泥沙不断从嘴角簌簌掉落。
大海爸死死箍住小亮的身子,强行把他的胳膊从肩带里拽了出来。小亮拼命扭动,双手在半空乱抓,指甲狠狠划过大海爸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嘶——”
大海爸像是疼得有些恼羞成怒,扬手对著小亮的脸就是一拳。
“嘭!”
小亮脑袋猛地一偏,晃了两晃,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大海爸趁机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根布腰带,抓住小亮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缠了两圈,狠狠一勒,打了个死结。
小亮终於被彻底制住了,躺在坑底不停扭动著,只剩那双白眼仁还在胡乱转动,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癲狂与茫然。
大海爸一屁股重重坐在背包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可双手却不自觉地朝身下的包摸去。当指尖触到那硬邦邦的背包时,他的眼神骤然一亮,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飘飘然的神情。
我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
大海爸的表情一僵,有些不甘地挪开屁股,悻悻地站了起来。
我和他一起托住小亮的双腿,用力將他往上推举著,坑口的花生和大海妈连忙伸手接应,七手八脚地把人拽了上去。
“哎呀哎呀!”
人刚一被拉上去,大海妈就在一旁连声惊叫道:他这肚子是怎么回事?!我的天啊!怎么胀这么大啊!
她嘴里不停念叨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阳间路阳关道,阴间路阴曹走,你们可別缠著活人不放啊!
“呸呸呸!”
邪祟离身,晦气的东西赶紧走开!
念叨完,她立刻站起身,衝著坑底的我喊道:小李啊,你赶紧上来啊!你叔腿脚不利索,花生也不方便,我又是个女人家,现在只有你了!得想办法把小亮背著送医院去!要是晚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就麻烦了!
我?!我的眉头一皱,扭头看向大海爸。
他原本正怔怔盯著背包出神,听见这话,立刻伸手按住自己的大腿,齜牙咧嘴地倒吸凉气,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老,老六!花生焦急的呼喊也传了下来,说道:老四好,好像昏过去了!
小亮昏了?!我愣了一下,心中暗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后退了几步,猛地一个衝刺,脚蹬在坑壁上借力一跃,双手死死扒住坑沿,翻身爬了上去。
只见花生正趴在被反绑双手的小亮身前,手忙脚乱地从他嘴里往外掏泥沙。
二哥,怎么了?!我话音未落,人已经扑了过去。
不,不知道!花生紧张地回答道:刚才睁,睁了一下眼睛,然后人就昏,昏了!
小亮是真的昏死过去了,双眼紧闭,脸色发白,浑身僵硬,半点反应都没有。不过好在,鼻间还有气息,说明人还活著。
花生慌张地看向我,声音发颤地问道:老、老六,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大海妈在一旁连声催促道:赶紧送医院啊!
也只能这样了。看著小亮人事不省的样子,我心里一阵无奈,在场几人里,也只有我腿脚还算利索。
我本想把他背起来,可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这么背实在费劲,又不敢隨便解开大海爸捆的腰带,只好咬咬牙,將他往肩上一扛,单肩撑住他的身子,回头看向了花生。
花生连忙拄著拐杖撑起身,急声说道:我、我陪、陪你去医、医院!
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打心底里不放心把花生一个人留在这儿。
对对对!大海妈连忙接话道:你们先走著,等我把你周叔拉上来,马上就去追你们!
你们就慢慢在这儿数金子吧。我心里暗暗冷笑道:要是金子真能这么轻易被你们弄走,那也只能说明,我本就没这个財运。鬼知道,张先云他们几个的魂灵是不是还在这附近晃荡!
我没有理会她,咬紧牙关扛著小亮迈步往前走,花生拄著拐杖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子里光线依旧昏暗,却也足够我们摸索著向外走。
等走出墓地,踏上石阶,我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花生,问道:二哥,周叔他们怎么会来的?!
“呼——”
我,我也不清楚。花生长长鬆了口气,身子似乎有些发软,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和大,大江在林外等,等你,没,没想到他们忽,忽然就来了,发,发现我们也在之后,还,还打了大江两个耳光。说,说他一天不,不学好,张嘴胡,胡说!
说完,他沉默了一瞬,主动走到了前面。虽然步子依旧很慢,腿脚却莫名显得比刚才灵活了不少。
小亮肚子朝下趴在我的肩上,脑袋软软耷拉在我的后背,隨著石阶上下顛簸,身后不断传来泥沙簌簌掉落的声响。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还算平稳,便不再多想,埋头径直下山,一路直奔县人民医院。
4月17日,星期三。
凌晨六点一刻,我扛著一路不停吐沙土的小亮,走进了县人民医院急诊室。
望著面前的值班医生,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