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安歌昼夜不息,全速赶回江州。
他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来不及了。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
江州城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城墙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城外平原尸横遍野,南楚军旗倒在血泊中,被马蹄踏成碎片。
江面上北雍战船已突破水寨,正往西推进——汪直的目標是鄂渚。
战斗已经结束。不是胜利,是溃败。
神识扫过整座城池,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尸体。
然后他感知到了——南城门外方向,一道微弱的气息。
他飞掠过去。
顾彩衣靠著一面半塌的壁垒,浑身浴血。周围倒著数十具北雍骑兵的尸体,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她还活著。靠著一丝意志撑著。
十几个冀州铁骑围著她转圈,像猫捉老鼠,时不时衝上来砍一刀,又退回去,笑声刺耳。
南宫安歌的身影从半空直坠而下。
灵力如海啸般爆发。方圆百丈內的骑兵被气浪掀飞,人仰马翻。为首的骑兵统领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
剩下的骑兵四散奔逃。南宫安歌没有追。
他弯腰將顾彩衣抱起,纵身掠向城外的山岗。
山岗上,月光如水。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冀州铁骑的主力营——近万人马,连绵数里,灯火如星。
南宫安歌將她轻轻放在山岗最高处,靠著一块青石,面朝下方的大营。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看见他的脸,嘴角动了动。
“你……回来了……”
他蹲下,握住她的手。很凉。
“別说话。”
“来不及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有句话……我一直没说。”
她看著他。
“不是因为你救过我……在学院的时候就喜欢了。只是……不敢说。”
她笑了,笑得眼泪从血污中滑落。
“现在说了……也不晚吧?”
他握著她的手,没有说话。
只有心痛——眼睁睁看著一个人死在怀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痛。
她的手一点一点凉下去。
“替我……守好江州。”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睛。
南宫安歌跪在她身边,很久没有动。
远处,江州城还在烧,浓烟遮住了半边天。
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低声说:
“你看著。看我替你討回来。”
他站起身,转身朝山下走去。
灵犀飘过来,拦在面前,灵光急促闪烁:“主人,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停下脚步。
“討债。”
“你一个人,去闯冀州铁骑的主力营?近万人马——”
“我知道。”
“修士不得对凡人军队出手,这是规矩。你杀凡人,会遭因果反噬。”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身上还有索命因果线。”灵犀的声音越来越急,“你命不久矣,当务之急是找到破解之法,不是再添杀孽。每多杀一个凡人,因果就重一分。你知道这些因果会把你推向哪里吗?”
他背对著灵犀,沉默片刻。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山下走。
小虎从他脚边窜出,身形在半空暴涨,化作丈许高的白虎,浑身毛髮如银,虎目在夜色中闪著幽光。
“小主,怎么打?”
“杀光。”
“好。”
灵犀追上去,拦在小虎面前:“小虎,你疯了?那些因果会反噬他,他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推他?”
小虎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虎目冷得像刀。
“灵犀,你还不明白吗?他以前在找真相,在找答案,可找到了又怎样?真相不会帮他守住江州,答案不会帮顾彩衣挡那一刀。”
灵犀愣住了。
“他缺的不是真相,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不再只是『被推著走』的理由。一个让他做回自己的理由。”
“可这不是理由,这是毁灭——”
“那就毁灭!”
小虎转过身,继续朝山下走去,“老天不让小主活,那就一起毁灭!”
灵犀飘在原地,看著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道声音——不要让他走上那条路。
可它现在才明白,那条路不是它让走的,是这个世界一步一步把他逼上去的。
它嘆了口气,跟了上去。
山脚下,冀州铁骑主力营寨绵延数里,营中火炬明亮,巡逻骑兵往来不绝。
营门口的哨兵最先看见那道从山岗上走下来的身影。
一个人,一头虎。
不疾不徐,像是来散步的。
哨兵揉了揉眼睛。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从那个方向来?那里是江州城,是刚刚被踏平的地方。
那人越来越近。青衫浴血,手持长剑,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哨兵猛地清醒,抽刀大喊:“敌袭——!”
话没说完。一道金光闪过。头颅飞起,身体还站在原地,刀还举著,血从脖颈喷涌而出。
南宫安歌从他身边走过。琸云剑上的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流星拖尾。
营中警报炸开。无数军士从营帐涌出,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火把照亮半边天,刀光如林,箭矢如雨。
南宫安歌站在营门口,望著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他想起顾彩衣靠在那面城墙上的样子。想起她握著卷刃的剑不肯鬆手的样子。想起她说“替我守好江州”的样子。
她说,替我守好江州。
江州没了。她也没了。
可她现在正看著呢。她就在身后的山岗上。
琸云剑发出一声长鸣,剑身金光骤然爆发,如同太阳从地面升起,將整座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左手一翻,雷鸣剑出鞘。紫色电弧缠绕剑身,噼啪作响,与金光交相辉映。
双剑在手,一金一紫,光芒交错,映得他如同神魔。
小虎蹲在脚边,张开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不是声音,是威压。是上古神兽血脉中与生俱来的王者之威。
虎啸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最近的数十匹战马四蹄发软,嘶鸣著跪倒在地,將背上骑兵甩落。更远处的马匹惊恐万状,转身就逃。
营地里乱成一团。马匹互相衝撞,骑兵被甩落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同伴的马蹄踩踏。
南宫安歌双剑齐出,朝营地深处走去。
证道境巔峰的修为,面对凡人骑兵,本身就是碾压。
灵狐仙踪步法施展开来,他的身影在营帐间飘忽不定,快得像风,轻得像叶。箭雨在他身后落下,刀锋在他衣角边缘堪堪擦过,永远差那么一寸。
他走过的地方,尸体倒了一地。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不是残忍,是力量差距太大。证道境巔峰的灵力灌注在剑刃上,切鎧甲如切纸,切血肉如切泥。
一个骑兵从侧面衝来,长枪直刺咽喉。他侧身,枪尖擦著髮丝掠过,琸云剑顺势斩下,连人带马从中间劈开。血雾炸开,却被护体罡气震开,一滴都没沾上。
他没有停,继续走。
三个骑兵同时衝来,三把马刀从三个方向劈下。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三刀全部劈空。下一瞬,他出现在三人身后,双剑交叉斩出。三颗头颅同时飞起。
血如喷泉,可他在血落下之前已走出数丈之外,衣角都没湿。
营帐在两侧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下面,是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
他不需要怒吼,他的剑就是他的声音。
一个骑著高头大马的將领衝出来,浑身鎧甲,手持铁枪,修为大地境巔峰。
“何方狂徒——!”
南宫安歌一步踏出,双剑齐出。琸云剑斩断铁枪,雷鸣剑劈开鎧甲。金光和紫电同时闪过,將领的身体分成两半,从马上滑落。
大地境巔峰,在他面前和凡人没有区別。
他从那具尸体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一个骑兵统领站在远处,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握著刀的手在发抖。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勇猛,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平静。那个人不是在战斗,是在收割。像割麦子一样,一刀一片,不急不躁。
没有一支箭能射中他,没有一把刀能碰到他。
他走过的地方,只有尸体。
“放箭!放箭!”统领嘶声大喊。
数百弓手同时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
南宫安歌没有闪避,没有停下脚步。他周身气剑盘旋,数十把金色剑影如飞蝗环绕,攻防一体。箭矢射来,被气剑绞成碎屑。
统领的脸白了。他举刀砍来,刀锋落下,却在半空中顿住。
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统领使出全身力气,刀锋纹丝不动。
“你……”统领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南宫安歌看著他,火光映在眼中,泛著微微的红。
“南宫安歌。”
两根手指一拧,刀锋断裂。雷鸣剑轻轻划过,统领的身体缓缓倒下。
他站在营地中央,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些还活著的骑兵早就逃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跑了。
近万人的主力营,被一个人两把剑杀穿了。
他站在那里,双剑垂在身侧,金光和紫电缓缓收敛。衣服完好无损,没有一道伤口,头髮都没有乱。
证道境巔峰对阵凡人,不是战斗,是屠杀。
他转过身,望著山岗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距离很远,月光很淡,可他觉得她能看见。
“彩衣。”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营地,吹动满地的残旗,吹动那些还在燃烧的营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哭。
小虎走到他脚边,魂魄凝聚的身躯在月光下微微透明。它抬起头,望著满地的尸骸,沉默了很久。
“痛快。”它说。
灵犀飘在半空,看著满地的尸骸,看著毫髮无损的南宫安歌,灵光黯淡。
“你满意了?”它的声音很冷。
小虎抬起头:“不满意。还差得远。”
“因果呢?他杀了这么多人。那些因果会像锁链一样缠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直到把他拖进深渊。”
“那又怎样?索命因果在,这些又算什么?”
灵犀的声音在发抖:“索命因果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可这些因果意味著他每杀一个凡人,就是多缠一道锁链。现在他杀了多少人?那些锁链也会把他勒死的。”
小虎沉默片刻。
“那也比像以前那样强。以前他在找真相,找答案,可真相不会帮他守住江州,答案不会帮顾彩衣挡那一刀。他找了那么久,找到了什么?除了更多的谜团,更多的痛苦,什么都没找到。”
它抬起头,看著灵犀。
“你怕因果,怕反噬,怕他死。可你问过他吗?他怕不怕?”
灵犀愣住了。
小虎不再说话,走到南宫安歌脚边,蹲下来。
南宫安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很乾净,没有一滴血。护体罡气震开了所有的污秽,可他知道,那些血已经渗进了更深的地方。不是衣服上,不是皮肤上,是心里。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天子鄣的方向——江州百姓避难的地方。
顾云帆带著几十个残兵赶了过来。
他们勒住马,看著眼前的景象——近万人的主力营,被一个人杀穿了。
营帐还在燃烧,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而那个人站在尸骸中央,双剑垂在身侧,衣角都没湿,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剑仙,又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营地的声音。
顾云帆翻身下马,走到南宫安歌面前。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
“我找到你的堂姐……”南宫安歌朝山岗上指了指,声音沙哑。
顾云帆顺著望去,看见了那个靠著青石的身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几句话把江州城的陷落、天机子被蒙面人嚇走、叶孤辰重伤又被天机子带走的事情说完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压抑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追问。
他跟著顾云帆去了天子鄣山。
叶三哥躺在一间石屋里,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经脉断了几根,灵力未復,昏迷不醒。
南宫安歌站在床边,看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想问的话——
关於叶二哥,关於当年母亲失踪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出石屋。
月光洒在山间,照著他的背影,又长又淡。
远处,江州城的方向,浓烟还未散尽。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那种空,不是失去什么的空。
是杀光了该杀的人,报完了该报的仇,却发现一切都还在——
江州没了,彩衣没了,三哥醒不过来,该问的话没人能答。
发泄之后,只剩下一地灰烬。
风从山外吹来,带著焦糊的气味。
身后忽然传来顾云帆的声音:
“也许……我的爷爷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