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常旭懵了。
他可是正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准备跨世纪的典型城里孩子,这辈子顺顺噹噹按部就班,一直做到现在的位置。
哪怕回农村,也都有村干部陪同,像视察民情似的。
他记忆中,生活里,身边根本就没人这么说话!
偶尔他倒是听说过,老百姓里有那说话埋汰,啷噹多的,恨不得每句话里都带点零碎。
但他以为,最多就是以对方家的女性为核心,族谱为半径开炮唄。
今天他才知道,小了,自己的格局小了。
骂人还能骂得这么花,关键对方在骂自己!
给他气的,嘴唇都哆嗦。
“你,你,你……”
“你什么你?
癩蛤蟆插鸡毛,装什么百灵鸟。
是龙你就盘柱子,是鹰你就抓免子,是王八你就戴绿帽子,不过瞅你长这个比样的,绿帽子不能少了,回家还能进去门么?头上的帽子不得杵到房顶上奥。”
小黑胖子抱著膀子跟嘮閒嗑似的,就把顾常旭喷到怀疑人生。
顾常旭茫然回头,想寻求帮助,可他带来的人都往后躲。
他傻,底下人可不傻,这小黑胖子明显是乾重活的混不吝,別说骂人,脾气不顺抬手给俩电炮,鼻口窜血的,犯不上的事儿。
顾常旭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绪,咬著牙根儿让自己的態度显得正常点。
“这位同志,我是省里卫生局的,我姓顾,综合管理所所长。
来你们这里,是要调查华国龙电车食堂超范围经营的事情。
现在情况很紧急,你能不能给我让条路过去?”
他这明显是在委曲求全。
因为他太想进步了,早一点到华国龙电车,早一点漂漂亮亮把事儿办了,比什么都重要。
回头再找人收拾这个小黑胖子。
结果小黑胖子贾斌一听这话,脸上嘲讽的神色更明显了。
“哎呦喂,省里的大老爷,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刚才那股劲儿呢?
你咋不叫唤了?真是狗不能餵太饱,人不能对太好。
你再著急也得给我等著,这是为你好知道不?
让你过去,路灯掉下来砸你脑瓜子,你那绿帽子再厚也扛不住,你也得嗝屁朝凉。”
俩人正嘮著呢,其实也不能说嘮,就是贾斌单方面骂顾常旭玩,那边又走来过一个黑大个,正是脾气最差的陈斌。
“老贾,你在这磨嘰尼玛呢,不去干活。
这人哪来的?”
“省城来的,让咱们停工,给他让路。”
“臥槽,省城来的多啥?脑袋比正常人硬奥?
你想过去是不?
你来来来,你上我这鉤机旁边拉,拿你脑袋狠狠撞几下,你要是不冒血,我就让你过去。
有危险有危险的,听不懂人话呢,长得跟大肠头成精了似的,左脸欠抽右脸欠蹬。”
黑大个叫陈斌,虽然嘴没有贾斌那么碎,可骂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
这玩意怎么说呢,城里长大的孩子,类似顾常旭这种,可能一辈子没听过骂人话,也不会说,但在另一个圈子里吧,这些话又被掛在嘴边上,跟闹著玩似的。
东北太大,说什么样的话的人都有。
顾常旭气得肝疼,可知道自己再说话,还得挨骂,乾脆不搭理这俩败类,气鼓鼓坐回车里冲司机喊。
“还有没有別的路?”
司机心里不痛快,合计这个领导特么的在外人面前被人骂得跟三孙子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跟自己俩有能耐。
但又实在得罪不起,只能从鼻子哼了一声。
“有条便道,坑坑洼洼的,绕过去得四十分钟吧。”
顾所长没吭气儿。
司机心里没底,问了一句。
“走么?”
“走你个大头鬼!从盛京过来就坐了那么久,再走烂路,我的屁股受得了吗?”
顾所长几乎是嘶吼著喊出这句话,算是把刚才在贾斌和陈斌那里受的恶气发泄出来。
司机很委屈,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骂遍顾常旭的祖宗十八代。
很快,后面几个单位的车也到了,各种衙门各路神,纷纷下车去找贾斌领骂。
小黑胖子贾斌今天也是骂爽了,並且骂的还都是各种头头脑脑,就这战绩,不说前无古人吧,大概率后无来者。
他心里有底,临来之前局长说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挪,敞开了犯浑,他就是贾斌最大的靠山。
那还说啥了。
眼瞅著小黑胖子一夫当关,舌战群官,不管是软的硬的,搬身份提人嚇唬他的,点头递烟试图收买他的,甚至有那机灵的,说了几个太河市的大哥的名字。
那意思 ,后面要找人弄他。
贾斌都怡然不惧,反正就是梗著脖子,不让路。
就这么一直拖延一个多小时,小银幣竇明朗的车都偷摸开到了。
他让司机远远停下,看著眼前好几个部门的人被堵在路上,面沉似水。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看来李奇在寧省的人脉很广,自己刚打完电话,对方就接到了消息。
不过这种拖延术太低级了。
搞一个跳樑小丑出来,耽误这一两个小时时间,意义何在呢?
难道还有別的阴谋?
竇明朗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事儿就是猫在阴沟里算计人,此时以己度人,忽然心里警觉起来。
万一李奇也要阴他呢?
这里毕竟是太河市,属於李奇的地盘,对方隨便算计点啥,自己都不好抵挡。
想到这里,他连忙让司机开著车又退后二里地,找了个勉强能看到现场情况的地方,偷摸观望著。
他也没觉得丟人,反倒认为自己这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省里一共来了六个部门,终究是有两个性子急的,选择去走坑坑洼洼的便道,剩下四组人马,硬是等了两个多小时,路灯换完,道路让出来,才浩浩荡荡往电车厂杀去。
而竇明朗更谨慎,一直等到陈斌带著所有人和工程车都撤走了,又待了十分钟,这才確定,李奇没有在这里给他下套,这才让司机发动汽车,带著另外两车保鏢,往电车厂方向驶去。
此时,电车厂门口,六组人马已经匯合,因为刚被碎嘴子骂了一个多小时,所以虽然名头大到嚇人,可六位领导看起来精神头都不太好,略萎靡。
他们看著站在厂门口的宋君竹和鲁庆恆,面色铁青。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们的人可以进去,但什么时候出来就不好说了!
我们可是省里的机关,你们太河市有什么权利限制我们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