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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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6)

    “你告诉我…”她抬起头,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恳求和无助的绝望,“你老实告诉我,我真的…在那里待过吗?真的是,关过我的地方吗?”
    任佑箐被她抓得手臂生疼,只是垂下眼眸,看着任佐荫那只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然后又抬起眼,迎上她泪眼婆娑的,充满了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
    任佑箐做了一件让任佐荫毕生难忘的事。
    她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探入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抽出了一张边角已经微微磨损,颜色也有些泛黄的照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照片,轻轻地,带着千钧重量般,递到了任佐荫的眼前。
    任佐荫的视线模糊着,颤抖着,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照片上,是一个房间。惨白的墙壁,冰冷的铁架床,还有一个人。
    一个被束缚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套粗糙的,样式统一的,束缚衣,布料紧紧勒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到惊人的轮廓。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用坚韧的布带牢牢捆住,双脚也被同样固定在一起。她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屈辱的姿势,侧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任佐荫认得出来。
    即使照片因为角度和光线有些模糊,即使那人瘦得脱了形,即使她满脸都是泪水、绝望和崩溃的痕迹。
    她也认得出来。因为那是她自己。
    是很多年前的,她毫无印象的,另一个自己,她的身体因为束缚而扭曲着,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留下那种被剥夺了所有尊严,所有自由,所有身为“人”的基本权利后,剩下的最原始的崩溃。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这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篡改的碎片,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认知壁垒。
    不是妄想。不是幻觉。
    是她。真的,是她。
    太残酷了。太可悲了。这是真的吗,还是是假的,她一定在做梦吧…?
    不对,不对。她曾穿着那样的衣服,被那样捆绑着,躺在那样冰冷的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牲畜,像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
    “啊……”
    一声极其轻微的笑,从任佐荫喉咙里溢出来。她抓着任佑箐手臂的手,无力地松开了,滑落下来,只能踉跄着后退,瞳孔倒映着眼前任佑箐那张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脸。
    “这是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什么时候,得到的?”
    任佑箐拿着照片的手依旧平稳地举着,仿佛感觉不到那份沉重,她看着任佐荫彻底崩溃的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翻涌着,像是痛苦,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张照片吗?”她轻轻问。
    “是……”
    她沉默了几秒,清晰地说道:“很多年前了。”
    很多年前,在她自以为“正常”,在她依赖着这个“妹妹”,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任佑箐就已经手握着她最不堪,最脆弱的把柄,像欣赏一件残缺的艺术品,或者…饲养一只永远无法真正逃脱的笼中鸟。
    从一开始她就像欣赏一只跳梁小丑一般看着她苟延残喘,如同螳臂当车一般“苦苦挣扎”吗?
    从胸腔深处爆发出的,嘶哑的绝望到极致的嚎哭。哭声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个平静地揭开了这一切的人的无法形容的恨意。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里,任佑箐那张美丽而平静的脸,成为了所有痛苦,所有恐惧,所有绝望的最终投射对象。
    是她!是她一直都知道!是她隐瞒!是她掌控!是她…目睹了那一切,却冷眼旁观。
    任佐荫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双手,那双刚刚还无力滑落的手,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死死地,狠狠地掐住了任佑箐纤细的脖颈。
    “为什么?!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泪水滑落在在任佑箐的脸上,衣服上,“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你看着我害怕!看着我怀疑自己!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任佑箐被她巨大的冲力撞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桌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可是她像过去每次掐住她的脖子一样,微微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窒息的痛苦中,依旧一瞬不瞬地,深深地凝视着任佐荫因崩溃和暴怒而扭曲的脸。
    她在笑吗,还是没有表情。
    她没有任何表情,任佑箐没有笑。
    她的眼睛却在说:对,就是这样。恨我吧。把你的痛苦,你的恐惧,你的绝望,全都发泄在我身上。只有这样,你才能感受到存在,我也一样,才能感受到……我们之间,这永不可分割的,用鲜血和秘密浇灌的联结。
    ——这眼神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她掐着任佑箐脖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力气用尽。
    太荒谬了。太残忍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是谁?这个正在伤害别人的疯子,真的是她自己吗?
    她哭着,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松懈了,最终,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手,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绝望而破碎的呜咽。
    任佑箐滑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又一次留下清晰的指痕,她缓过气,慢慢伸出手,轻轻捡起了刚才因冲击而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那张泛黄的照片,然后,将它轻轻放在了任佐荫触手可及的地面上。
    “现在,”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包容的平静,“你知道了。”
    照片上那个绝望的任佐荫,正空洞地凝视着此刻崩溃的,真实的任佐荫,过去与现在,在此刻血腥地重迭。
    ……
    吾姊将生!吾姊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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